“李南,你那个‘好山好水才是最大的本钱’,汉川的老百姓现在听不懂。
但过几年,他们会懂的。”
嗡嗡嗡,高培安刚走,李南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路航滨。
他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另一只手还在收拾桌上摊开的文件。
“路总。”
那头路航滨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点刚从会议上抽身的松弛。
“李县长,跟你说一声,咱们公司的拍摄团队已经坐火车从京城出发了,明早到德市。
我跟他们交代了,到了汉川听你的安排,你说怎么拍就怎么拍。”
李南把文件夹夹到腋下,拿着手机往门口走。
“行,让他们到了联系我,我这边安排人接一下,食宿县里负责。”
“不用,他们自己解决。公司出差的标准,该报销报销,就不给县里添麻烦了。”
李南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缠,路航滨这个人做事有他的规矩,
他说不用就是真不用,不是客气。
两个人合作这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那行,到了让他们联系我。
县里这边我让孙明波对接,拍摄需要什么配合,
场地、人员、协调,你让他们直接开口。”
“好。这个宣传片拍出来,不只是黄山头的事,
德川酒厂的品牌形象也得靠它撑起来。”
路航滨的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
“李县长,这个片子,你多费心。”
李南笑了一下,没说别的,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揣回兜里,腋下的文件夹换了一边夹。
他转身往楼下的办公室走,但是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拍摄团队今晚到德市,
明天就能进场。黄山头山脚下的工地还在收尾,
得让孙明波提前跟施工队打个招呼,拍摄的时候该停的工要停,该清的人要清。
酒厂那边也要安排,王守一得在,几个老师傅得在,那口老窖池得收拾干净。
他走进办公室,孙明波正在里面整理桌上的资料。
看到李南进来赶紧放下手中的活:
“县长,开完会了?”
“嗯,正好有个事需要你去办。
路总那边来的拍摄团队明早会到德市。你明天一早去火车站接,安排一下。
另外跟黄山头工地和酒厂那边,提前打招呼,拍摄期间配合好。”
“县长,食宿是咱们县里...”
孙明波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李南打断,
“不用,路总他们公司自行负责,你只需要把地方给他们订好。”
翌日一大早,孙明波七点就到了小车班。
提前得到通知的吴师傅正在擦车,白色的中巴车身在晨光里泛着亮光。
孙明波绕着车转了一圈,这才跟吴师傅说:
“走吧。”
从汉川到德市火车站,四十分钟的车程。
孙明波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他昨晚查好的列车到站时间——早上八点过五分,
从京城开来的那趟快车,硬卧车厢多,硬座少,时间点掐得好。
他昨晚把车次、到站时间、站台号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了,
又怕手机没电,在纸上抄了一份揣在兜里。
七点五十,中巴车到了德市火车站。
孙明波让吴师傅把车停在出站口旁边的临时停车区,
自己下了车,站在出站口外面。
已经入秋的早晨,风凉飕飕的,灌进脖子里像有人往衣服里塞了块冰。
他缩了缩脖子,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他没有准备接站牌。
剧组的人带着摄像器材出来,一眼就能认出来,不需要举着纸牌子站在那里傻等。
他在脑子里把此前得到的信息又过了一遍——一个拍摄团队,
大概十个人,负责的是个女的、姓王,四十岁上下。
八点过五分,广播响了。
“从京城开来的K字头快车已到达本站,停靠一站台。”
没一会人群从出站口涌出来,扛着蛇皮袋的民工,
拎着皮箱的商人,抱着孩子的妇女。
孙明波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后面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人身上。
硬壳的设备箱,黑色的,边角包着金属,上面贴满了航空标签。
三脚架捆成一捆,用帆布袋子套着。
一个年轻男人扛着摄像机,镜头用泡沫裹了好几层,
抱在怀里像抱个婴儿,生怕磕了碰了。
孙明波迎上去,脸上带着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短发,烫过,
发梢微微卷着,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
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围巾系得很规整,
两边对称,一看就是出门前对着镜子反复调整过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包不大,
皮质很好,手腕上挎着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京城某个商场的logo。
走路的时候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前方,
不看脚下,也不看旁边的人,像这条通道是专门为她一个人开的。
她身后跟着八九个人,有男有女,年轻的多,
扛着设备,拎着箱子,脚步匆匆,跟在她后面像一串被牵着线的风筝。
孙明波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
“您好,我是汉川县政府办公室的孙明波,
李副县长的秘书。欢迎各位来汉川。”
那个女人的脚步慢了一下,目光从孙明波脸上扫过去,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一台扫描仪在确认面前这个人的等级。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知道了’和‘就这’之间的表情。
“我姓王,这次拍摄组的负责人。”
她报了姓,没有说全名,语气不重,
但带着一种京城大公司出来的人特有的、不咸不淡的矜持,
“你是李副县长的秘书?”
“对。”
“路总跟李副县长说了吧?我们这次来是拍宣传片的,时间紧,任务重。
这边的进度要是跟不上,耽误了路总那边的事,我们担待不起,你们也担待不起。”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带感情,像在念一份内部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