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培安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不是等他表态支持还是反对,是等他拿出一个办法。
李南画的这张蓝图太大、太远、太费钱,
如果没有一个切实可行的路径,再好的蓝图也是空中楼阁。
但如果因为钱的问题就把这张蓝图否了,那是短视,是不作为。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杯底磕在桌面上那声轻响不重,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李南说的这些,我听了。”
高培安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了才放出来的。
“规划先行、谋定后动,这个方向,是对的。”
他顿了一下。
“但是,方向对,不等于路好走。
县里的情况大家都清楚,钱袋子不鼓,要办的事不少。
李南刚才说的那些,每一样都要钱,而且不是小钱。”
他看了一眼李南,
“钱从哪里来,怎么分步走,先干哪一样,
后干哪一样,这些要想清楚,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李南抬起头,看着高培安。高培安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的态度是——规划可以先做,但不能做成挂墙上的画。
要可操作、可落地、可分步实施。
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哪一步需要多少钱,
钱从哪里来,都要算清楚,算细账。
算不清的账,拿到会上来议;算得清的账,定下来就干。”
他说完,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咽下去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罗浩的手指停了下来,
抬起头,看了高培安一眼,又看了李南一眼。
杨发明把正襟危坐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拿起了笔。
欧阳德馨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马俊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口了。
“高县长的意见我赞同。规划先做,分步实施。
李南刚才说的‘好山好水才是最大的本钱’,这句话我记着了。
县医院新住院楼的项目,前期就是因为没有长远规划,
选址选在了城西工业区的下风向,后来发现空气质量不达标,
又改到城东,前前后后折腾了两年。这个教训,值得我们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杨发明一眼,杨发明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尚凌强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公安口我表态——李副县长说的‘三河三湖’治理、生态补水、基础设施预留,
需要公安配合的,我局全力配合。没有二话。”
罗浩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了。
“农业口这边,我提一个建议。
青龙村那个小龙虾基地,李副县长当初搞的时候,很多人看不懂。
现在看懂了——五十亩试验田,带动了三百亩扩产,老百姓从‘不敢养’变成了‘抢着养’。
李副县长的眼光,经过这一年多的检验,我信。”
他顿了一下,
“这个规划的事,农业口会积极配合。
但有一个请求——规划里要把农业用地、养殖用地的预留考虑进去。
焦桥镇、安丰乡那边,水源好、水质好,
是发展水产养殖的天然宝地,别被以后的工业用地挤占了。”
欧阳德馨最后一个开口。
她的双臂从桌面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经开区这边,我有两个想法。
第一,李副县长说的工业用地预留,经开区支持。
但我们不能只留地,不留门槛。
来了什么企业都往里装,跟以前的老路子有什么区别?
第二,‘好山好水才是最大的本钱’,这句话我认。
经开区以后招商引资,要把环保门槛抬高。
不符合环保要求的,给多少钱也不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很硬。
高培安听完了每一个人的发言,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
“今天这个会,不是决策会。李南提的这个思路,我原则同意。
具体怎么做,分几步走,钱从哪里来,各部门回去拿方案,下次开会再议。”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拿起老花镜。
“散会。”
椅子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马俊明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李南旁边,
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没说什么,走了。
尚凌强走过来,跟李南握了握手,
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松开,转身出去了。
罗浩和杨发明一起往外走,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
欧阳德馨走在最后,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李南一眼,点了一下头,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南和高培安。
高培安没有走,站在窗前,背对着李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的夹克照得发亮。
“李南,你那个‘好山好水才是最大的本钱’,不是随便说说吧?”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
李南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不是随便说说。县长,我在汉川这两年,
最大的感受就是——这个地方不缺资源,缺的是把资源变现的思路。
珊珀湖那片水,放在那里几百年了,
除了周边几个村的渔民,谁把它当回事了?
但如果我们把水治好了,周边的地价、环境、
老百姓的收入,都会跟着上一个台阶。
这不是画饼,是算得出的账。”
高培安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李南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你在珊珀湖那个事上,是不是已经有眉目了?”
高培安的声音不大,但目光很重。
李南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省里对那片湖很重视。具体的,等方案出来再说。”
高培安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又在搞什么’的表情。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喝了一口,茶还是早上泡的,已经不烫了。
“行,我不问。你干的事,我心里有底。”
他拍了拍李南的胳膊,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