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稿纸抽出来看了一眼,没有照着念,
抬起头,目光平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语速不快不慢。
“各位,今天我想说一个事,不是眼前的事,是汉川以后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昨天,我陪着一位长辈去了一趟珊珀湖。
期间,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水质怎么样,
蓄水量多少,周边的灌溉、调蓄靠不靠得住。”
他顿了一下,
“他问我的那些问题,我一个一个都答上来了。
不是因为我有准备,是因为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汉川的底子到底是什么?
靠什么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靠卖地,
不是靠引进几个污染企业,不是靠寅吃卯粮、竭泽而渔。”
他翻了一页笔记本,上面画着一张草图——几条线、几个圈,
标着“水系”“路网”“工业预留地”的字样,字迹潦草,但脉络清晰。
“我建议县里尽快启动一项工作——把汉川未来十年、
二十年的发展蓝图,提前画出来。
不是画在墙上挂着看的那种,是能落地的、
能指导每一块地怎么用、每一条路怎么修、每一条河怎么治的蓝图。”
“规划先行,谋定后动。”
马俊明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
看着李南,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的表情。
尚凌强端着茶杯没喝,手指在杯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眉头微微蹙着,但不是反对的表情,是在认真听。
李南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具体来说,我有几个想法。
第一,把‘生态水乡’作为汉川未来发展的核心定位。
我们汉川不靠海、不靠大江大河,
但我们有珊珀湖、有澧水、有松滋河,有水网密布的天然条件。
把这些水系治理好、保护好,就是汉川最大的本钱。”
他翻到另一页。
“第二,‘三河三湖’的治理和保护要提前规划。
澧水、松滋河、虎渡河,珊珀湖、明堂湖、沙子湖。
这些水系不是孤立的,是一个整体。
河湖连通、截污治污、生态补水,要作为一个系统工程来抓,
不能今天治这个、明天治那个,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第三,基础设施的用地空间要提前预留。
工业园区往哪扩,交通干线的走向怎么定,
学校、医院、污水处理厂建在哪里——这些不是等钱来了再想的事,
是现在就要想好的事。等开发商来了、项目落地了,
才发现路不够宽、地不够平、管网接不进去,
那时候再改,花的钱就不是十倍八倍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一下一下的。
“好山好水,才是最大的本钱。”
李南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圈,
“我说完了。”
会议室里继续安静。马俊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了一眼高培安,又看了一眼李南,
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说得好’。
尚凌强放下茶杯,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把笔搁在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视前方。
罗浩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的边角慢慢搓着,纸张被搓得起了毛边。
杨发明端着茶杯,杯沿贴在嘴唇上,没有喝,
目光从李南脸上移到高培安脸上,又移回来。
欧阳德馨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赞同还是反对,像是在消化李南刚才说的那些话。
高培安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笔记本边上轻轻地敲着。
他不是不支持李南。从青龙村的路到德川酒厂,
从黄山头到小龙虾盛宴,李南干的每一件事,他都支持了,而且支持到底。
但这一次不一样。李南刚才说的那些,不是一年两年能干完的事,
是十年、二十年的大规划。
“三河三湖”治理、生态补水、工业园区预留、
交通干线预控,每一项都需要大量的前期投入。
县里的钱袋子他比谁都清楚,刚够吃饭,剩不下多少余粮。
高培安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了李南一眼,
李南正低着头看笔记本,没有看他。
他又看了马俊明一眼,马俊明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他又看了尚凌强一眼,尚凌强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犹豫。
罗浩、杨发明、欧阳德馨三个人,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罗浩的手指还在搓笔记本的边角,没有抬头,脸上的表情不好判断。
杨发明把茶杯放下了,正襟危坐,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在等领导表态’的标准表情,看不出倾向。
欧阳德馨双臂抱胸的姿势还没变,
但目光从高培安脸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那道茶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