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在抖,眼睛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合同上自己的名字,又抬起头,
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赖苍生、梅小天、高培安、
李南、孙可、路航滨、王维国、陈思远、周经理,
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穿着白衬衫的工作人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高培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李南站在人群后面,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看着王守一那双抖个不停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烈,晒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发亮。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德川酒厂那天,王守一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双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才伸出来握住路航滨的手。
那双粗糙的、指节变形的手,今天握着笔,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也签下了两百多个工人的未来。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王守一身上。
老厂长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合同,背挺得笔直,
像门口那棵老槐树,风风雨雨几十年,根扎在土里,没挪过地方。
签约仪式结束了。摄影师过来拍了合照,县里的领导站在中间,
路航滨站在赖苍生旁边,王守一被拉到前排,蹲下来。
他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份合同,摄影师喊了一声“笑一个”,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眼睛里有光。
人群渐渐散了。李啸和孙明波带着工作人员收拾会议室,
把矿泉水瓶收进垃圾袋,把合同文本归档,把话筒一个一个地收起来。
李南从墙边走出来,走到王守一身边,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王厂长,恭喜。”
王守一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才松开。
他看着李南,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副县长,谢谢。谢谢。”
李南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胳膊。
转身正要出门,路航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西装外套已经脱了,
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结实的手腕。
他在楼梯口喊了一声“李副县长”,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李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走过来。
“去你办公室坐坐,耽误你几分钟。”
路航滨走到跟前,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
李南点了点头,领着路航滨到了自己办公室。
路航滨进门之后没坐沙发,先是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然后在那把旧藤椅上坐下来,把西装搭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目光落在李南脸上。
“李副县长,酒厂的事今天签了,我那边的钱很快会到账。”
他顿了顿,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但你知道,我投酒厂,不光是冲着酒去的。”
李南在他对面坐下,没接话,等着。
路航滨从裤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李南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灰白色的一团,慢慢地飘,慢慢地散。
“你上次给我的那个黄山头方案,我看了三遍。”
路航滨说,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纱,
“第一遍看,觉得你胆子大,一个县级的森林公园,敢对标那些国家级景区。
第二遍看,觉得你不是乱说,每一条都有根有据。第三遍看——”
他停下来,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第三遍看,我觉得这个事能成。”
李南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他知道路航滨今天找他,不是为了夸他胆子大。
“方案是你的,地是你们的,政策是县里的。”
路航滨把烟叼在嘴里,眯着一只眼睛,从烟雾后面看着李南,
“我今天就是想问你——你说,我能投哪一块?”
他把“能”字咬得很重。不是“想”,是“能”。
这两个字之间,隔着一层意思——他想投的多了,但不是每一块都轮得到他。
有些东西,县里不会让私人资本碰;有些东西,投进去就是无底洞;
有些东西,他投了也管不好。他需要一个明白人给他指条路,
告诉他哪块肉能吃,哪块骨头啃不动。李南沉默了几秒。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折叠的大纸,铺在茶几上。
是黄山头的地图,手绘的,标注得密密麻麻,山峰、水库、
道路、村庄、酒厂、山洞,全都画在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