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高培安他们下车,杨天明快步迎上来,老远就伸出手:
“高县长!欢迎欢迎!辛苦了辛苦了!”
高培安握住他的手,笑着说:
“老杨,今天打扰了。
路总过来看看咱们这边的投资环境,你跟光明同志好好介绍介绍。”
杨天明连连点头,转向路航滨,伸出手,力度适中,但手心全是汗:
“路总,欢迎您来黄山头镇。我们这儿条件简陋,您多包涵。”
路航滨和他握了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黄光明跟在后面,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左手,
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伸出来:
“路总您好,我是黄光明,镇长。您叫我小黄就行。”
路航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黄镇长客气了。”
一群人往楼里走。楼梯是水泥的,磨得光溜溜的,有些地方露出了石子。
扶手是铁管的,刷着绿漆,漆皮起了一层一层的,摸上去扎手。
走廊里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昏黄昏黄的。
会议室在二楼最东头,是镇里最大的一间屋子了。
平时开全镇干部大会都在这里,能坐五六十人。
显然今天收拾过了——桌子擦得锃亮,椅子摆得整整齐齐,
窗户全打开了,风灌进来,把屋里那股子潮气吹散了不少。
主席台上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摆着几个搪瓷茶杯,
杯子上印着“黄山头镇人民政府”的红字,有些已经磨掉了。
杨天明请路航滨坐主席台中间的位置,路航滨没坐,
走到台下第一排,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的五个人跟着坐在旁边,掏出笔记本、录音笔,准备记录。
高培安坐在路航滨旁边,李南挨着高培安,韩韵和元亚军坐在后排。
孙明波和李啸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手里拿着本子,随时准备记。
杨天明和黄光明坐在对面,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紧张。
高培安看出他们的紧张,笑了笑,说:
“老杨,光明,别紧张。路总今天是来了解情况的,
有什么说什么,实实在在的就行。”
杨天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介绍。
“路总,我先把我们黄山头镇的基本情况给您汇报一下。”
他的声音一开始有些紧,说了几句慢慢放开了,
“黄山头镇总面积八十七平方公里,下辖十五个行政村,一个居委会......”
他说到后面一些数字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念一份不太光彩的成绩单。
路航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杨天明继续说:
“我们镇的优势,一个是森林公园的核心区就在我们境内,
森林覆盖率百分之七十一,负氧离子含量高,水质好。
第二个是区位,离德市市区四十公里,
离星城一百一十公里,德川公路穿境而过,交通还算便利。
第三个是产业基础,德川酒厂在我们这儿建厂二十年了,
还有几家农副产品加工企业,虽然规模都不大,但好歹有个底子。”
他说到德川酒厂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路航滨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只是说:
“继续。”
杨天明翻了一页材料,舔了舔嘴唇:
“关于投资环境,我们镇里能给的政策,主要有这几个方面——”
黄光明接过话头,翻开那个黑色文件夹,念了起来。
他的语速比杨天明快,像是在背课文,但背得不太熟,偶尔要停下来看一眼。
“第一,土地。工业用地出让价格,
根据位置和用途,每亩在三万到五万之间。
如果项目符合我们的产业规划,可以一事一议,给予一定的价格优惠。
第二,税收。企业所得税地方留成部分,前两年全额返还,后三年减半返还。
增值税地方留成部分,第一年返还百分之五十,
第二年百分之三十,第三年百分之十。”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路航滨一眼,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心里有些发虚,声音小了些:
“第三,收费。行政事业性收费,能免的免,
能减的减,不能免不能减的,按最低标准收。
第四,服务。镇里成立专门的项目服务小组,
从立项到投产,全程代办手续,不让企业跑一趟冤枉路。”
念完这些,黄光明合上文件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杨天明。
杨天明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说得还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路航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杨天明脸上移到黄光明脸上,又从黄光明脸上移到高培安脸上,
最后落在李南脸上。
“高副县长,”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酒厂现在的状态是已经破产了,对吧?”
高培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认真地说:
“对。县里已经启动了破产重组程序,酒厂的资产由县国资办托管。
现在的情况是,酒厂的主体资格还在,
但已经停止生产经营,工人全部待岗。”
路航滨问:
“资产怎么处置?”
高培安说:
“两种方式。第一种,投资方整体收购酒厂的资产,
包括土地、厂房、设备、窖池、品牌、库存产品,以及后山的酒窖和老酒。
收购完成后,酒厂可以重新注册,原有的债权债务关系通过破产程序清理干净,
新公司不背历史包袱。”
他顿了顿,看了李南一眼,继续说:
“第二种,投资方与县里合作,组建新的合资公司。
县里以酒厂的资产作价入股,投资方以现金入股,
双方按股比分享收益、承担风险。酒厂的品牌、窖池这些无形资产,
可以评估作价,算入县里的股份。”
路航滨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画着圈,像是在脑子里盘算什么东西。
王总在旁边翻开笔记本,问了一句:
“高副县长,两种方式的评估基准怎么定?
资产评估由哪家机构做?县里有没有意向性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