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宋北的话，潮溟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石惊天拍在燹腿甲上的手悬在半空顿了片刻，才缓缓收回去。月华的眼睫动了一下，嘴角弧度也变得难以压住。
潮溟已经凑到燹左腿旁边，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一块海妖族常备的深海丝绒布。
他把布抖开，举给宋北看。
“大哥，你这外甲是不是脏了？我瞅着这边有一块魂力腐蚀的痕迹，这东西啊不及时清理的话会在装甲表面留下永久性灵能污渍。”
“真的不骗你大哥，这是我族舰队维护部亲口说的。你让我擦擦。”
“而且我这单身上百年的手艺，包你满意。”
说完便捏着绒布仔仔细细擦起机甲外甲，时而哈口气，那模样高地得给个五星好评。
石惊天则一脸嫌弃地盯着他。
那种嫌弃发自肺腑。
他大概是真没见过堂堂海妖族太子，抱着块布给别人的机甲擦腿甲。
但他自己也没闲着。
人不多会活成自己讨厌的模样，石惊天应该也就是把。
他在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嘴角一边高一边低，眼睛不知往哪放，笨拙得近乎违和。
所谓笑着比哭还难看，大抵就是这种了。
“北哥你那枪，背着是不是有点重啊？”
潮溟蹲在燹腿甲旁擦得起劲，回头看见石惊天的表情，差点把手里的绒布笑掉。
“哎呀我去老石，你这笑还不如不笑！你平时在石皇族朝堂上也是这么笑的吗？你们族那些长老能忍住不抽你？”
“闭嘴！”
石惊天脸上的笑容秒收，恢复一贯的面无表情。
“行行行，我闭嘴。但你就不能让北哥先把枪放下来？瞅你那张脸，活像被石皇锤砸过脚指头。”
石惊天不说话了。
他只是从地上拣起一块较平整的剑刃碎片，用手掌擦了擦上面的铁锈，动作跟潮溟擦机甲时一样卖力。
月华站在一旁，用手背掩着嘴轻轻笑了。
那笑声在万兵锋谷的铁水奔流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袖子遮着口鼻以下只露出弯起来的眉眼，如两轮初五的新月悬在眉弓之上。
她大概从进塔以来就没这么轻松过。
从第四组选拔赛到被堵在入口，再到合力击杀翼苍与幽心鳞，她的神经就一直绷得很紧。此刻忽然松下来，肩膀都不自觉地微微垮了几分。
......
第四层比前几层似乎都小些。
万兵锋谷看着辽阔，灵能感应器的空间延展倍数却只有一比八十。对比第一层的一比三百，确实紧凑了不少。
但在这种空间尺度下，气运神柱也更好找一些。
宋北四人很快赶到了。
那是一片被无数断剑环绕的圆形空地。
地面不是碎剑刃铺就的，而是一整块巨大到看不到边缘的黑色磨刀石。其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由两柄交叉巨剑构成的天空。
六根气运神柱立在磨刀石上。
比第三层又少两根，但每一根都有近十米高，柱身晶体内的灵能已浓郁到近乎液态。
金色浆液在晶体内部剧烈翻涌，气泡从底部汩汩冒出在柱壁上炸开一朵朵细碎的金光。
这量......足！
神柱周围有着明显激战痕迹。
磨刀石地面上有好几道新鲜劈砍，最深一道将石面劈开半米深的口子，切口处还渗着残余的灵能波动。
空气中也弥漫着至少四五种不同属性的灵能残留，光属、暗属、土属，还有一种极寒的冰属。有些残留浓度还很高，显然战斗结束的时间并不长。
六道身影站在六根神柱前。
其中两人的气息宋北认得，正是九灵公主，三欲佛子。天族占了两根，另外四根则应该分别被四位圣殿首席占据。
看到宋北四人从断剑林中走出来，六人同时转头。
率先开口的是站在最前面那人。
他一身赤金太阳圣铠，甲叶边缘镶着燃烧的日冕纹路，腰间挂一柄通体赤红的双手巨剑。
太阳圣殿首席，赤瞳。
他的目光越过宋北四人向他们身后扫去，扫了好几遍。
“怎么是你们？庞尤他们人呢？”
宋北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赤瞳，扫过他身后的六根神柱。
柱身上的符文果然又变了。
第一层是火纹，第二层是冰纹，第三层是藤蔓交错的生机纹。而第四层的符文更加繁复，符号排列也更紧密。
见宋北没有反应。
赤瞳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重，太阳圣铠的靴底砸在磨刀石上，火星四溅！他周身空气也在圣铠散出的高温下剧烈扭曲，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热浪屏障。
“我问你庞尤他们人呢！”
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宋北的视线终于从符文上收回来。他转过头冷冷看着赤瞳，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庞尤？死了。”
“死了？！”
赤瞳的声音骤然拔高。
旁边两根神柱前，又有两人同时走了出来。
女子走在前面。
一身太阴圣殿银袍，袍面绣着漫天星辰，袖口领口镶着细密的月华丝线。其面容清冷，眉间还有着一颗淡银色的痣。
来者太阴圣殿首席，千垟。
她开口，声音跟人一样清冷，但语气里的关切不是装出来的：
“朋友，请把话说清楚。庞尤真的死了吗？谁杀的？”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男子。
东皇圣殿玄色战袍，金线绣着东皇钟图腾。面容端正，下颌线条刚硬。此时正双手负后，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东皇圣殿首席，辉圣。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始终钉在宋北身上。
宋北尚未回答，意识里忽然响起一道传音。
声音清亮而娇俏，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宋北认得这个音色。
“宋北公子，小心些。方才说话那女子是太阴圣殿首席千垟，她旁边是东皇圣殿首席辉圣。千垟还好说，辉圣跟庞尤同星域出身，二人私交不浅。另外那个一直没说话、靠在最右边神柱后面的家伙......”
“看到了吗？他是米勒，骑士圣殿首席。看起来吊儿郎当，但从进塔到现在还没出过手，深浅未知，也不可不防啊。”
没错，这正是九灵公主的传音。
她此刻正站在天族两根神柱之一前方，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姿态端庄优雅，脸上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她正在给宋北递消息。
宋北自然也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从千垟移到辉圣，又移到最右边那个靠在一根断裂巨剑剑柄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狗尾巴草的男子身上。
米勒。骑士圣殿首席。
他甚至没有穿骑士圣殿的重型铠装。
那套号称“不破圣壁”的圣殿制式铠甲被他像扔外套一样丢在旁边地上，只穿着一件亚麻布衬衣。他的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两条满是旧伤疤的手臂。
看到宋北看过来时他也咧嘴笑了一下，笑容懒洋洋的，看不出敌意也看不出友好。
“庞尤是幽心鳞杀的。”
宋北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每一个人听清。
赤瞳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他双手抱胸下巴微微上扬，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你在开玩笑吗？！庞尤就是幽心鳞亲自请去助阵的。”
“幽心鳞布阵之前挨个找过我们，让我们一起去堵入口。辉圣拒绝了，我拒绝了，千垟也拒绝了，佘心当时已进第四层联系不上。只有庞尤和翼苍答应了。你现在告诉我他们内斗？”
“我亲眼所见。”
宋北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千垟微微皱眉。她没有像赤瞳那样直接质疑，但语气里的追问同样不容回避，只是更冷，更条理清晰：
“那幽心鳞人呢？”
“死了。”
千垟的眼睛眯了一下。
眉间那颗淡银色的痣微微发光，像一颗被云遮住的寒星。
她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谁杀的？”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