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会你李家的剑法,很难吗?”
陆沉的声音在宫殿中回荡。
他低头看着那柄被自己凝聚出的青铜巨剑,指尖轻轻拂过剑身上山川河流的纹路,微微摇头。
“你可曾听说过,万变不离其宗。”
“只要看到你李家剑法的路数,未必不能想到这剑法怎么施展。”
“招式会变,真罡会变,可剑意不会变。”
“剑意是根,招式是叶,根扎得深,长出来的叶子再怎么千变万化,终究是同一棵树上的。”
李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张脸上翻涌着太多的情绪。
震惊、不甘、愤怒,还有一丝他拼命想压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恐惧。
可比起陆沉如何学会他李家剑法这件事,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另一件事。
他死死盯着陆沉的身形,盯着那道站在宫殿门口,通体沐浴在星光中的身影。
那身影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看到衣袍被风吹起的褶皱,能看到发丝在额前轻轻飘动,能看到那双眼眸中倒映的星光和跳动的火光。
这不是阴神!
阴神没有这么真实!
他也是一路修炼阴神过来的,他很清楚阴神是什么样子。
哪怕凝练到法身境界,阴神终究是阴神,像一面被擦得太亮的铜镜,看着光亮,可仔细看,镜中的人终究隔着一层。
陆沉没有那层隔阂,他站在那里,就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有血有肉,有呼吸,有心跳。
他的肉身进来了!
李尊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雷霆劈过,将那些零散的念头炸得支离破碎,又在一片废墟中拼凑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结论。
能进入封神台的只有阴神。
这是他们在踏入仙魔幻境之前就知道的事。
哪怕在两国战场上战死,阴神也会被这方天地保护起来,送入封神台,等待重塑肉身的机会。
这是封神台的规则,是这方天地千万年来不变的铁律。
从来没有人能以肉身进入封神台。
从来没有!
除非……
他的肉身与阴神已经彻底融合,不分彼此。
那不是宗师的境界,那是武圣才会去追求的终极!
灵肉合一,肉身成圣!
那是站在武道巅峰的人才能触及的门槛,是一代又一代武圣穷尽毕生之力去追寻却未必能达成的圆满!
陆沉才多大?
他这就已经踏入宗师,而且是以这样一种骇人听闻的方式!
怎么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李尊想了很多。
他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从铁青又转为一种近乎疯狂的赤红。
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这座宫殿是他最后的依仗,是他与陆沉抗衡的唯一资本。
他将阴神中所有的力量全部催动,将自己与这座宫殿的共鸣推到了极致。
体内那枚打破玄关时凝聚的宗师本源轰然炸开,天地之力如决堤的洪水从宫殿各处涌入他的阴神,又从他的阴神中奔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柄通体赤红的巨剑。
这不是借天地之力运剑,而是以自身为剑。
他整个人都在那一刻化作了一柄剑。
他的阴神是剑身,他的意志是剑意,他一生所学,一生所悟都在这一剑中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人与剑合,心与意合,阴神与天地合!
这是他修剑数十年来最巅峰的一剑,也是他毕生只能刺出一次的一剑。
这一剑甚至让他触摸到了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层次。
剑道!
剑法有招,剑道无招。
剑法有限,剑道无穷!
在这一剑中,他隐约看到了李家剑法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
看到了一条他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路。
他终于明白了陆沉所说的“万变不离其宗”是什么意思。
不是招式,不是真罡,不是天地之力,而是剑本身。
可惜他看到得太晚了!
青铜巨剑与赤红巨剑撞在一起。
没有轰鸣,没有震颤,甚至没有刺目的光芒。
只有一种近乎永恒的寂静。
像是两座山在无人之处相撞,像是两条河在无风之夜交汇,像是两个时代无声无息地完成了更迭。
赤红巨剑从剑尖开始碎裂,裂纹沿着剑身蔓延,一路向上,将整柄剑连同李尊最后那一丝残存的希望一起碾碎。
青铜巨剑却只是纹丝不动,厚重如山,沉默地碾压过去。
赤红巨剑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李尊的阴神已经淡薄到了极点,像一盏被抽走了灯油的灯,火苗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身形不再凝实,面孔模糊,四肢透明,只剩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还维持着人的形状。
他跌坐在蒲团上,看着站在门口的陆沉,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陆沉没有再看那蒲团上那具随时都会消散的阴神,目光从宫殿中扫过。
青灰色的石壁,冰冷的石柱,还有那扇被他撞破却不知何时已经自行修复的门扉。
他摇了摇头:“这小地方,也就只适合你,不适合我。”
李尊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说不清是讥讽还是自嘲的弧度。
他仰着头,看着穹顶那片被宫殿过滤后只剩下柔和光影的星空。
“你便在这里杀吧。”
“你最好能在这里将能进来这里的人全都杀光。”
“等你离开这仙魔幻境之后,你会真正体验到我们岭南三府这些年来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也能明白这大乾的天下,内里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东西!”
陆沉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你如此说,我也很好奇。”
“只要杀完能走入这里的人,便能看到隐藏的东西?”
“那我便满足你的心愿,且让我看看,这天下糜烂的根源到底是在朝廷,还是在世家!”
他踏出宫殿,身形消失在门外的星光中。
李尊坐在蒲团上,终于支撑不住,最后那点维持人形的力量也消散了。
他的阴神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光丝飘出宫殿,投向封神台深处。
他将作为一道游魂,在这座封神台上飘荡,直到所有人都离开,直到这方天地关闭,直到他被遗弃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虚空中。
直到他的阴神被彻底消磨,直到这方天地之中再不存在有任何一点属于他的痕迹。
陆沉踩在虚空中,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左右两侧的宫殿连绵不绝。
有的寂静无声,有的光华流转,有的门扉紧闭,有的门户大开。
他能感应到那些熟悉的气息散布在阶梯两侧的宫殿中。
他能一个个杀过去,就像杀李尊一样,碾碎他们的宫殿,撕碎他们的阴神,让他们永远留在这座封神台上。
就在他抬脚准备走向下一座宫殿时,封神台忽然猛的震颤了一下。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整座封神台,狠狠摇晃了一下。
穹顶的星空剧烈闪烁,星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阶梯两侧的宫殿齐齐震颤,有的门扉轰然关闭,有的光华骤然黯淡。
那些正在宫殿中修炼的神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有的仓惶冲出,有的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整个封神台像是一只被惊醒的巨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紧接着,一道裂缝从穹顶最高处撕开。
那道裂缝横亘在满天星斗之间,像是一柄无形的刀将天幕从中劈开,露出一片漆黑如墨的虚空。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从一线细丝扩展成一道数丈宽的裂口,又从裂口扩展成一道几乎横贯整片穹顶的巨大豁口。
狂暴的力量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封神台上原本平静的天地灵机搅得天翻地覆。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整座封神台都在它的压迫下微微下沉。
那股力量太纯粹了,纯粹到陆沉只一瞬间就分辨出了他的本质!
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