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再多看那两具尸体一眼。
他转过身,越过那些呆立原地的虞国将领,越过那片被他杀得七零八落的旷野,走回了剑霞关。
身后没有追兵,没有冷箭,甚至没有一声喝骂。
那些虞国的将领们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握着兵器的手在被刺激的自尊之下微微发颤,却没有一个人敢抬起手臂。
剑霞关前,黑压压的虞国大军还驻扎在那里。
旌旗飘扬,营帐林立。
可那股曾经铺天盖地的锐气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
士卒们低着头,不敢望向城头。
将领们聚在帐中,沉默无言。
没有人请战,没有人叫阵,甚至没有人提起“进攻”这两个字。
陆沉几乎以一己之力,将数万大军的锐气碾得粉碎。
这座关隘,短时间内,怕是已经不可能被攻破了。
陆沉盘膝坐在城头,诛仙剑悬在身侧,剑光如水,映着他沉静的面容。
他的目光越过关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落在更远的天地之间,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自己或许是该离开了。
仙魔幻境之行,他已经得到了他所能得到的一切。
宗师境界,天人之限的打破,灵肉合一的圆满,日月法身的大成。
通天之路许诺的机缘,他已经拿到了,甚至拿得比任何人都多。
可问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离开。
这座幻境不是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它有它的规则,有它的意志,有那个盘踞在山门深处,俯瞰一切的老者。
他不开口,陆沉便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自己怕是走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老者口中所说的封神台出世,等他点头,等这方天地对他敞开那扇离开的门。
好在,他也不急。
当下他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独断天罡在他突破宗师的瞬间便开始了蜕变。
那层淡金色的光泽变得更加内敛,不再外显,它的本质已经完全不同了。
它已经超脱了寻常真罡护体的范畴,而是一种更接近天地法则的东西。
原本只是控制周身的气流,凝成绝强的真罡。
可现在,这股强横霸道的力量似乎觉醒了意志。
他心念一动,方圆百丈的天地之力便可为他所用!
他握紧拳头,那些力量便如臂使指。
另一方面,十绝武经也终于可以继续修行了。
此前他卡在入门之境,不是悟性不够,而是不到宗师便无法真正触及天地之力的本质。
如今他踏入了这个境界,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经文便如潮水般涌入心头,字字分明,句句通透。
他能感觉到,这门直指武道本源的理念,将会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修行根基。
而最大的收获,是九世珈蓝经。
这门修炼内景的功法,此前他只能勉强入门,进度缓慢得像是逆水行舟。
可随着他突破宗师,阴神与肉身合一,内景空间也跟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片曾经模糊混沌的荒原,如今变得清晰而真实。
他能看到远山的轮廓,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温度,甚至能隐约分辨出天边那道若隐若现的光痕。
命图!
那是道果之路的下一道门槛,是点亮命图,炼化位阶的第一步。
陆沉能感觉到,他的内景最深处,一旦将那一层厚重的迷雾掀开,自己可能就会对命图有更加清晰的感应。
到时候根本不用再只凭着运气去寻找道果的命图,他将会有一个极为清晰的牵引。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找不到的路径,他也能够轻易的将其拿捏在自己掌心!
到那时,他才能真正踏上那条通往道果成就的仙佛之路!
至于宗师之上的修行路径,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八重金刚功可以继续往上推,十绝武经也可以继续参悟,可这些都是提升肉身和武技的功法,非是能够推动他境界提升的通途。
他需要一条完整的、成体系的修行路线,才能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不过他也不急,他才刚刚踏入宗师,有的是时间去摸索,去尝试,去寻找那条属于他自己的路。
数日之后。
就在他盘膝沉思之际,一道白光从远处疾射而来,落在城头,化作一道窈窕的身影。
狐狸精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脚步轻快。
她跑到陆沉面前,双手捧着一枚玄戒,高高举起,像献宝一样递到他眼前。
“师兄!老师察觉到你成道了,特命我送来一份贺礼。”
她的声音清脆:“这可是别的师兄弟都没有的待遇。”
“老师他老人家真的很看重你,我来山门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老师对谁这样上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朝廷那边也有赏赐,东西都在这里了,师兄你自己看。”
陆沉接过那枚玄戒,心神探入其中。
玄戒中码着几箱丹药和灵草,品相极好,比齐国国主赏赐的那一批还要高出不少。
他粗略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枚静静躺着的玉简上。
玉简。
他听说过这种东西,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以玉为媒,以神为引,只有宗师以上的阴神才能承受其中的信息。
他将玉简取出,托在掌心,沉入心神。
一股宏大的声音在他识海中炸开,像是有人在他灵台深处敲响了一口巨钟。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他的神魂都在颤栗。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仿佛天道本身在开口说话。
“我道通天!”
那四个字如同四道雷霆,同时劈入陆沉的识海。
“我道通天!”
像是一柄无形的钥匙,插入了陆沉灵台深处某扇从未被开启过的门锁中。
光怪陆离的景象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心神。
他看到了天地初开时的混沌。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在那片无光无暗的虚空中,第一缕光撕开了永夜。
他看到了万物初生时的蓬勃。
第一株草从泥土中钻出,第一条鱼跃出水面,第一只鸟展开翅膀。
他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纪元的兴衰。
那些曾经璀璨到足以照亮整片天地的文明,在岁月的长河中逐一黯淡,沉没,化为乌有。
他看到了一座又一座祭台矗立在天地之间。
有人从台上走下来,有人跪在台下哭泣,有人在那台上以血肉之躯为笔墨,书写着注定被后人遗忘的篇章。
他看到了一道身影,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袍,只看到那道身影站在天地之巅,仰头望着什么。
顺着那道身影的目光望去,他看到了劫。
是天地的劫,是万物终将归于寂灭的宿命,是无法抗拒,不可逆转的终结!
众多身影在劫中挣扎。
他们在劫中建天门,立天宗,创天庭,试图以人力对抗天命,以秩序对抗虚无。
可劫不会因为你的挣扎而怜悯你。
它只是冷漠地,不疾不徐地碾过来。
天门塌了,天宗散了,天庭化作了废墟。
“无力回天。”
苍渺的虚空中,荡起这充满衰败的声音。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可在陆沉心中,它重得像是整片天塌了下来。
那道身影转过身,隔着无尽的岁月,隔着已经化为尘埃的纪元和那一地的废墟,看向了陆沉。
“用我道弟子的性命来筑的天庭,也不过如此!”
“大劫难逃,尔等伤的为何是我道!”
“我道至远,未尝不能通天!”
“吾名,通天!”
陆沉浑身一震,从那片光怪陆离的景象中挣脱出来。
心神回归,灵台中多了一篇功法。
这功法直接烙印在他神魂深处,像一棵从种子中破土而出的幼苗,根须深深扎入他的灵台,枝叶在他心神中舒展。
通天箓!
陆沉默念这三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城头风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狐狸精还站在他身侧,仰头看着他,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师兄的气息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一瞬间站到了她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陆沉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关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穿过千山万水,落在那座云雾缭绕的山门之上。
他知道,在那片云雾的最深处,在那座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宫殿中,那个老者此刻一定在看着他。
陆沉眼中,看到的是老者经历万载岁月,多少次轮回,多少次尝试,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为那天门、天宗、天庭,做了嫁衣。
没有人能反抗天地的大势,但他,偏偏要反这一次!
他等了万载,终于等到了。
“为了躲避灾劫,就要引杀星入世,创天门,成天宗,立天庭,这般做法,未尝有用。”
老者低声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最终大劫将至,还是身化劫灰。”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望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不论你修不修我的通天箓,日后走上封神台,也要登临至尊位,杀他个天翻地覆,才好在灵潮重现之时,博取一线先机。”
“神佛临世,红尘劫起,这方天地,又该是一个新的机缘,也将会是一场新的动荡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