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夜风吹过长街,带着三条大江交汇处特有的水汽和凉意。
陆沉骑马回到那处清幽的小院,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仆从,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细犬跟在他脚边,跑了一路也不见疲态,反倒比白天更精神了几分,进院就到处嗅嗅闻闻,像是在熟悉新地盘。
陆沉没有立刻进屋。
他站在院中,仰头看了一眼夜空。
府城的天比道城低,云层厚,星光稀,远处隐约有丝竹之声随风飘来,是那些富贵人家夜宴未散。
他站了片刻,才转身走进书房,关上房门,将那一片喧嚣隔绝在外。
独坐灯下,陆沉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心中却在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在沐王府中的种种。
沐王不是外界传言的那样老迈不堪。
非但不老迈,甚至可以说正值壮年。
那身上的五团金红光华,那浓烈得近乎实质的气运,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凌厉和锋芒,哪里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沐王府两位公子的夺嫡之争会闹到这般地步?
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玄教和禅教各站一边,推波助澜,闹得岭南三府不得安宁。
他们到底在图什么?
陆沉想不明白。
他蓦然想起还在王府时,沐王后来跟他说的一些话来。
“今日叫你来,其实一开始主要是想看看,朝廷定下的天赐侯到底是什么样子。”
沐王当时是这样说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此前没有给你什么好处,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天赐侯的名号给得太随意了。”
陆沉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沐王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就是想瞧瞧,你到底值不值这个天赐侯的头衔。”
“后来,你做的那些事情,一件一件传到我耳朵里,杀血丹宗师,杀玄教弟子,硬撼禅教。”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我开始觉得,你这小子,还是有点潜力的。”
沐王告诉他,这次叫他来府城,本意是想趁着玄教和禅教搞通天擂台的机会,送他一份好处,让他在未来突破宗师时更大几分把握。
毕竟岭南三府的资源就那么多,玄教禅教吃大头,沐王府也跟着出了一些,总不能全让外人占了去。
“说实话,我本以为你还得靠这擂台的资源去冲宗师。”
沐王当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欣赏。
“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你杀血丹宗师都跟砍瓜切菜一样,哪里还需要去抢?”
“不过嘛。”沐王话锋一转,“不管怎么说,那些资源,包括王府搭进去的那部分,不便宜。”
“与其让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占了去,还不如给你这小子送一份人情。”
陆沉当时没有推辞。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
此刻独坐灯下,陆沉将这一番话又在心中过了一遍。
通天擂台,通天之路。
通的,自然是那宗师之上的境界。
他现在确实不需要这些外物来推动突破,他有这个自信,也有这个底气。
可问题是,他的武道和神魂还没有圆满。
龙象般若功还差最后几重,十绝武经的领悟才刚入门,日月法身还差最后一点火候。
如果能借助通天之路中的机遇,将自己缺失的部分补齐,让武道和神魂双双圆满,那便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
只是,通天擂台的资格赛早就打完了。
如今想要掺和进去,只有靠沐王的面子。
沐王说了,名额他会安排,但进了秘境之后,能拿到多少东西,就只能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陆沉心中哂笑。
那秘境之中,有一个算一个,大多跟他有仇。
玄教的人,他当街杀过。
禅教的人,也杀了不少。
赵元昊,李尊,虽然没直接交过手,但各自的立场摆在那里,进了秘境,多半也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没有仇怨的那些,也都是竞争对手,资源和机缘就那么多,别人多拿一分,你就少拿一分。
到时候,少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陆沉忽然有些想笑。
真要是杀人杀得多了,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按了下去。
意外?能有什么意外?
见过沐王之后,他心里那点顾虑反而放下了。
谢星河就在岭南坐镇,这位总捕的武功深不可测,哪怕岭南的玄教禅教倾巢而出,也未必能在他面前翻出什么浪花。
沐王爷本身更是宗师之上的存在。
那五团金红光华不是摆设,真要动起手来,岭南三府之中,怕是没几个人能接得住他的手段。
还有宁青虹,她虽然在安崖府,可那位的性子,一旦这边有风吹草动,怕是比谁都快。
宗师之上要动手?
那便动好了!
真要是撕破了脸打起来,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更何况。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映着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这一次通天之路,自己未尝不能借着这次机会,鱼跃龙门,一步踏入那个所有武人梦寐以求的境界。
宗师!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碎金。
陆沉正在院中练功,龙象般若功运转,气血奔涌如潮,衣袍无风自动。
细犬趴在廊下,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背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耳朵却竖得笔直,一有风吹草动就微微转动。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
小黄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今日他换了一身簇新的袍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恭恭敬敬地站在院门处,没有贸然踏入。
“侯爷。”他微微躬身,双手将锦盒举过头顶,“王爷命小的送来此物。”
陆沉收功,气息缓缓平复,衣袍垂落。
他走到廊下,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玉佩,质地细腻,光泽内敛,正面刻着一个“通”字,背面是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玉佩下压着一张请柬,烫金的字迹端正庄重,写着通天之路开启的时间,地点和注意事项。
陆沉拿起请柬扫了一眼,放下,又取出那枚玉佩,在指间翻转打量,触手温润,像是握着一块温热的玉。
“王爷说,通天之路不一般。”
“虽然突破宗师的难度很大,可万一真有人能在里面成就宗师,到时候能不能活着从秘境中出来,都是两说。”
陆沉将玉佩收入袖中,看了他一眼:“你是什么意思?”
小黄门微微抬头,目光与陆沉碰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谨慎地斟酌着措辞:“通天之路,说到底是个你死我活的地方。”
“机缘就那么多,你多拿一分,别人就少拿一分。”
“平日里碍于王府的规矩,碍于各自背后势力的制衡,有些人不敢对侯爷怎么样,可进了秘境,那里面可就没什么规矩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王爷的意思是,侯爷要小心那些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开口道:“那要是在里面遇到了一些特殊的情况……有些人最终没能活着走出来,会是什么情况?”
“那种仙魔秘境之中,没人能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小黄门微微一愣,遂即笑了起来。
“而且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会有什么危险,在突破宗师的路上,总是会有累累白骨的,反正,什么事情都能发生,只要没人看到就行。”
他抬起头,看了陆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只是,日后的是非……”
陆沉哈哈一笑,那笑声在清晨的院中回荡,惊得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
他站在廊下,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玄色长袍镀上一层淡金。
细犬被笑声惊动,抬起头,尾巴轻轻摇了摇,又趴了回去。
“日后的是非。”
陆沉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渐渐升高的日头,语气淡然。
“那就留待他们日后再来找我算这笔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