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两道月亮门,便到了安华寺后院的僻静区域。
安华寺本是京郊百年古刹,依山而建,殿宇层叠,香火常年鼎盛,白日里香客云集,钟磬之声绕梁不绝,人声鼎沸间尽是尘世烟火气。可唯有这后院偏隅,被两道青瓦白墙的月亮门隔出一方清净天地,像是被尘世遗忘的角落,连风都慢了几分,静了几分。第一道月亮门刻着缠枝莲纹,石缝间生着细碎的青苔,带着经年累月的温润古意;第二道则更简朴,仅以素砖垒砌,门楣上无雕无饰,只悬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静修”二字,风一吹,木牌轻轻晃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转瞬又归于沉寂。
门内便是全然不同的光景。这里远离主殿的喧嚣,没有鼎沸的人声,没有缭绕的香火气,庭院里遍植翠竹与芭蕉,竹是细竿修竹,亭亭玉立,叶尖凝着晨露未干的湿润,芭蕉叶阔大肥厚,绿得沉郁,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将一方小院遮得疏影横斜。清风自后山林间穿堂而来,拂过竹梢,竹叶相互摩挲,发出细碎又温柔的沙沙声响,混着芭蕉叶轻摆的簌簌声,入耳清宁,洗尽尘心。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间钻着几株不知名的浅紫小花,星星点点,更添幽致,偶有几声山雀啼鸣,清越婉转,反倒衬得这方天地愈发清幽寂静,连呼吸都能慢下来,仿佛连心底的浮躁都被这竹风涤荡干净。
清珩提前预定的独立厢房,便藏在这片葱郁竹林的最深处,独门独院,小巧雅致,是安华寺专为贵客静修预留的院落,寻常香客根本无从踏足。小院的院门是老旧的榆木所制,纹理粗糙,带着岁月的包浆,此刻虚虚掩着,留着一道半指宽的缝隙,隐约能看见院内的景致。院中摆着一张整块青石凿成的石桌,桌面光滑温润,四角各放一把石凳,凳面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石桌旁还栽着一株半大的腊梅,枝桠疏朗,虽未到花期,却已透着苍劲的风骨。厢房是三间正屋,木窗糊着崭新的棉纸,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竹影落在窗纸上,投下斑驳错落的碎光,安静得能清晰听见院外草丛里虫豸的低鸣,一声接着一声,细碎又安稳,是独属于山林古寺的静谧。
“诸位先在此歇息,我先去知会厨房,将斋饭送过来。”
清珩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榆木院门,侧身立于门侧,抬手示意众人先行入内,他身着一身素色锦袍,衣袂纤尘不染,眉眼温润,语气平和淡然,无半分急切,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内竹林与四周院墙,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清晰:“这处院落偏僻,地处寺中最深处,前后无邻,除了洒扫的僧人,平日无人踏足,无人打扰,诸位可以安心静坐,不必理会外界喧嚣,只管在此等候便是。”
萧墨尘微微颔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冷冽,周身自带一股沉敛的气场,他目光淡淡扫过院落四周,确认环境隐秘安全后,对着清珩拱手,声音低沉有礼:“有劳二爷费心,此处清幽隐秘,正是合适之地,多谢。”
清珩浅浅回礼,不再多言,转身轻掩院门,脚步轻缓地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衣摆扫过青石板,未发出一丝多余声响,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小径尽头。
沐熙、凤天朗、秦风等人依次走进厢房,屋内早已被寺中僧人仔细打扫干净,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用清水拖过,透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没有半分灰尘。正屋中央摆着一张梨花木方桌,配着四把扶手椅,椅上铺着素色棉垫,柔软舒适;东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个小巧的花几,几上放着一只白瓷长颈瓶,瓶中斜插着几枝新鲜采摘的山菊,鹅黄的花瓣娇嫩欲滴,带着山野间清冽的淡香,丝丝缕缕漫在屋内,不浓不烈,恰到好处,驱散了空屋的冷寂,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屋内陈设极简,无多余饰物,却处处透着干净整洁,让人一踏入便觉心神安宁。
萧墨尘走到门边,抬手轻轻合上榆木房门,指尖握住门后的铜制插销,缓缓落下,“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院外的一切声响。他转过身,原本平和的神色瞬间敛去,眉眼间染上几分凝重,迈步走到众人身前,压低了声音,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耳中,绝无半分外泄的可能:“我们的暗卫已经在院外、竹林、后山三个方向全部布控,暗桩藏在竹丛、石缝、树杈之间,皆是顶尖好手,只要有陌生人靠近这方院落三丈之内,立刻会有竹哨信号传递,确保万无一失。”
而凤天朗目光扫过沐熙、萧墨尘,又看向守在窗边警惕张望的秦风,继续低声道:“袁达与鲜玉安那边,凌然已经暗中传了消息,用的是我们事先约定好的密信,藏在送茶的僧人手炉夹层里,他们二人已经收到,知晓我们在此处等候汇合。只是眼下二人皆被人暗中盯梢,眼线就藏在随行的仆从、香客之中,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眼底,不能贸然前来,必须找一个合情合理、绝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由头,才能名正言顺地脱离眼线,踏足这后院僻静处,与我们碰面商议要事。”
众人闻言皆神色一凛,纷纷点头,心中都清楚此次行事关乎重大,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不仅自身难保,还会牵连身后一众之人,因此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就在屋内众人凝神思索、斟酌接头契机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清珩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语调,听似寻常寒暄,可话语之中夹杂着极轻、极快的尾音与停顿,是只有他们一行人能听懂的暗语,字字藏着讯息:“沈公子今日香客络绎,寺中往来人杂,你们且安座静候,不必外出,我去去就回,片刻便归。”
暗语落定不过瞬息,隔壁相邻的院落里,骤然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急促又慌乱,伴随着女子压抑的啜泣声、低低的惊呼与仆从们慌张的问询声,哭声凄切,带着浓浓的惶恐与焦急,打破了后院原本的宁静,连竹叶的沙沙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骚乱盖了过去。
沐熙心头一动,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萧墨尘,凤天朗也立刻皱起眉头,脚步微移,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掀开一丝窗纸缝隙,朝着隔壁院落的方向望去,神色间带着警惕与疑惑。众人心中皆是一紧,不知这突发的骚乱是意外,还是旁人设下的圈套,刚想起身推门出去查看情况,院门外便传来了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榆木院门被轻轻推开,清珩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少见的急切,眼底却依旧藏着冷静,显然是已经摸清了情况。
不等众人开口询问,清珩便快步走到屋中,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是远明侯夜泽信的夫人覃氏,带着儿媳宁阳县主一同来安华寺上香祈福,方才在山门口上香时,不知从何处冲出来一队士兵,马蹄声急,惊了县主乘坐的马车,拉车的马儿受了惊吓,扬蹄嘶鸣,车身剧烈颠簸,县主本就怀有身孕,已有三月身孕在身,方才受惊颠簸之后,此刻小腹剧痛不止,脸色惨白,情况看着很是危急。”
他顿了顿,语速更快:“覃夫人已经让人快马加鞭下山去请城里的大夫,可安华寺地处京郊山林,山路崎岖,往返至少要一个时辰,县主腹痛不止,胎气动荡,怕是等不及大夫赶来。我想起沈夫人精通医术,眼下情况紧急,不知沈夫人可否移步隔壁厢房,先行出手诊治,稳住县主胎气,暂且缓解痛楚?也算积一份功德。”
话音落下,清珩的目光落在沐熙身上,带着几分恳切,同时悄悄递去一个极淡的眼神,示意其中另有契机。
沐熙与萧墨尘、凤天朗三人瞬间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一闪而过的了然——此刻宁阳县主意外受惊动胎气,正是千载难逢的合理由头,既可以让沐熙名正言顺地出现在隔壁院落,又能让萧墨尘、凤天朗等人以陪同、守侯为由一同前往,趁乱与被眼线盯梢的袁达、鲜玉安暗中传递消息、交换讯息,既不会引起眼线怀疑,又能顺利完成汇合,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三人眼神交汇不过一瞬,便已达成共识,没有半分迟疑。沐熙立刻颔首,声音轻柔却坚定,全然一副医者仁心的模样:“救人要紧,更何况是两条性命,我自然要去。事不宜迟,沈风,你立刻去马车上,把我的药囊取来,速去速回,切勿耽搁。”
“是!”秦风沉声应下,身形矫健,立刻走到门边,拔开插销,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林之中,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布控的暗卫见状,也悄然调整站位,将警戒范围微微扩大,护住秦风往返的路径。
沐熙整理了一下衣摆,萧墨尘与凤天朗紧随其后,三人跟着清珩快步走出小院,沿着青石板小径,不过几步便到了隔壁的院落。这处院落比他们歇息的那间稍大,是安华寺接待勋贵女眷的专用静院,院内陈设更精致,摆着盆景花卉,仆从、丫鬟、婆子站了满满一院,人人神色慌张,进进出出,乱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粉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慌乱气息。
果不其然,袁达与鲜玉安正站在院落东侧的廊下,身着常服,面色凝重,身边跟着两个看似仆从、实则是眼线的男子,目光时不时扫过二人,寸步不离,显然是被死死盯紧,根本无法脱身。二人见到清珩带着沐熙、萧墨尘一行人走来,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朝着廊下更偏僻的柱子旁挪了挪,恰好避开了眼线的正面视线,又能与萧墨尘、凤天朗遥遥相对。
清珩快步走到正屋厢房门前,对着屋内焦急踱步、满面泪痕的覃氏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恰到好处地让屋内众人都能听见:“覃夫人,县主情况危急,大夫迟迟未到,在下恰好识得一位沈夫人,医术高超,眼下情急,可否让沈夫人先进屋为县主诊脉,暂且稳住胎气,稍作救治?”
覃氏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儿媳腹中是夜家嫡长孙,事关侯府传承,若是有半点闪失,她根本无法向远明侯交代,早已慌得手足冰凉,听见有医术高明的女医愿意出手相助,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还顾得上细究身份,连忙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连声吩咐:“快!快请沈夫人进来!无论如何,先保住我县主与腹中孙儿,重重有赏!重重有赏!”
一旁的丫鬟婆子连忙掀开厢房门口的锦帘,恭恭敬敬地侧身让路。
沐熙敛去眼底所有思绪,面上露出几分医者的沉稳与悲悯,对着覃氏微微颔首示意,不再多言,提着裙摆快步走进厢房,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女子隐忍的痛哼声,宁阳县主躺在拔步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泛青,双手紧紧捂着小腹,额头上布满冷汗,鬓发被汗水濡湿,黏在脸颊两侧,身体时不时因剧痛而轻轻颤抖,气息微弱,看着极为虚弱。
沐熙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县主露在锦被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之上,凝神诊脉,指尖感受着脉象的紊乱与胎脉的动荡,心中已有定数,一边轻声安抚县主,一边有条不紊地吩咐丫鬟取来温水、锦帕、银针盒,动作娴熟从容,尽显医者风范,屋内的慌乱也因她的沉稳渐渐平息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