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川河是离石的母亲河。
河水和几年前一样,不急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河畔的土坡上,有一座小小的坟,没有碑,只有一块略大的石头立在土堆前,石头上刻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坟头的草,果然很高了。
蔡琰站在坟前,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下来,开始拔草。
一根一根地拔,很慢,很仔细。
吕嬛站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与呼衍姗姗对视一眼之后,两人终于沉默,既没说话,也没出手帮忙。
或许,这是身为母亲的蔡琰,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拔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然后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那座小小的土堆,轻声说了一句:
“阿母来晚了。”
没有嚎啕。没有哭天抢地。
只有东川河的水声,和风穿过草丛的沙沙响。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裙摆湿了一片,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她转过身,看向吕嬛,开口说了一句让吕嬛意外的话:
“走吧。”
“去哪里?”
“不是要整理户籍田册吗?”蔡琰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总得有人做这件事。”
吕嬛看着她的背影,沉浸入金色夕阳中,裙摆拂着青青绿草,宛如飘逸仙子,款款而去...
吕嬛没有追上去,她感觉此刻的蔡琰需要安静,而非安慰。
她忽然抬头看向一旁的呼衍姗姗:“我收到的线报...说匈奴阏氏不忍亲生儿子为质,又将文姬之子调换之后才送入卫家。怎到了你这里,那孩子反倒埋在这个小土堆里?”
呼衍姗姗转过身去,望着东川河,幽幽道:“你也知刘豹是个王,王的女人自然很多,你不会以为堂堂左贤王只有我一个阏氏吧?”
“难不成还有很多个?”吕嬛不由瞪眼。
她的历史分数再低,也知阏氏和汉人的妻一样,是作为合伙人的身份而存在,跟妾完全不在一个维度,那些女频小说中的宠妻灭妾根本不可能存在,单是一个破坏游戏规则就足以让那些妾室死上八百回了...
“本来的确只有我一个。”呼衍姗姗回忆着,面露不忿:“奈何呼衍家道中落,又被你在居延泽洗劫了一番,娘家就此完犊子,我便失去了仪仗,你说,刘豹岂会不再寻找一个新阏氏来当合伙人?”
吕嬛若有所思:“你是说...那个调包之人,另有其人?”
“那当然!”呼衍姗姗道:“刘豹的新阏氏,便是来自拓跋鲜卑。”
吕嬛蹙眉:“如此说来,此次攻略河套,需要面对匈奴和鲜卑联军了?”
“不错!”呼衍姗姗叹气道:“因此,我建议你止步于雁门关,将马邑和平城作为战略缓冲,还是别太深入为妙。”
吕嬛不置可否,平城就是大同,若是守不住大同,那游牧就会顺着桑干河和白登河攻入张家口,破了居庸关之后,整个幽州的大门便敞开了。
无论是出于汉人的同气连枝,还是袁熙的盟友身份,吕嬛都不会放任异族从她的地盘通过...
“但...”吕嬛忽然抬头:“莫非拓跋阏氏将小孩调包之时,文姬的孩子已经死去?”
“已无从查证了。”呼衍姗姗看了小孤坟一眼,惆怅道:
“刘渊和文姬的孩子虽挂在我名下,但我却很少见到他们,刘豹和拓跋部联姻之后,我更是被边缘化。只知道这孩子是病死的,其他的...只能去问拓跋燕了。”
吕嬛微微点头,没有再问。
以她对游牧民族的了解,定然会在河套地区再次碰面,若是不打断他们的脊梁骨,怕是没那么容易让他们甘心退出阴山以南。
只因那片土地实在是太适合放牧了,前套、后套自不必说,水草丰美得不像话。
即便是黄河以南的“河南地”,也绝非后世那般荒凉。
在后世渺无人烟的毛乌素沙漠,此时却是水草丰美的大草原——毛乌素草原。
当然了,匈奴人不叫这个名称,而是直接称之为...河南大草原。
这也是吕嬛想要夺取河套的原因之一,除了将雍、并、凉三州连成一片之外,还能打断游牧民族的发育,最后,才是垄断战马源头,以逼迫中原诸侯就范。
吕嬛自始至终都相信,只要熬死这些创业的一代们,一统天下便指日可待。
至于二代...
曹丕?
孙权?
阿斗?
呵呵~~
想到这,吕嬛笑了——打不过老子,难不成还揍不了小子?
“报~~”
一个传令兵策马奔至河畔,并无下马,只双手抱拳:“禀都督,大军开拔在即,温侯请都督即刻动身。”
“知道了!”吕嬛手一挥,让传令兵先行下去。
“走吧姨奶!”她说完,便一个助跑跃上战马,挥动缰绳,缓缓加速。
呼衍姗姗本想笑话一下她的上马方式,可又觉得她这身高都能骑上大马,实属不易,便歇了这个念头,只催促胯下战马加速,追上吕嬛之后,她高声询问道:
“你不会真想兵出雁门吧?”
“有何不可?”吕嬛扭头笑道:“我麾下将士,从不过问敌人数量,只问敌人方位。”
呼衍姗姗劝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云中和九原的胡人,加起来足有数万控弦之兵,而且个个骑术了得,聚可硬撼羽林精锐,散则化整为零,依托地形专打你的粮道和孤军,相当难缠,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呼衍姗姗说这些话,并非进入了匈奸的状态,而是为了自己的小命考虑。
毕竟接下来的时间,都要陪着这个便宜外甥孙一块上路,可不能真的上路了!
她还不到三十,还想找个精壮的男人生孩子,别刚跳出刘豹那个软男的火坑,又进了吕家的天坑...
“姨奶放心,我在战阵之上,与平时的矜持完全不同,所用战术一向猥琐下流,区区鲜匈联军,我还真不放在眼里。”
呼衍姗姗闻言,无奈摇头,大喝一声‘驾!’以驱动战马加速前行。
她心里已经存了隔山观虎斗的念头。
若是刘豹输了,倒也符合预期,社长就社长吧,过一过边塞牧马人的生活也未尝不可。
可若是吕嬛输了...
她下意识扭头望向专心操控战马的便宜孙外甥,只见那瘦弱的小身板周围,满是自信气场,仿佛云中郡的十万胡人联军已成砧板上的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