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丝毫迟疑，左手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冰冷，映照着残阳如血，映照着敌人狰狞凶狠的面孔，他手腕翻转，挥舞出道道致命的寒光，剑剑狠戾，直取要害。
一名玄甲卫为了替他挡下背后袭来的致命一刀，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去，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柄锋利的弯刀，刀刃深深刺入体内，他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倒下，眼中却依旧望着傅沉舟，带着无尽的忠诚与牵挂。
傅沉舟看着同袍倒在自己身侧，心脏猛地一缩，剧痛袭来，可他甚至连低头看一眼、悲伤一瞬的时间都没有。敌人如潮水般涌来，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只能踏着同伴的尸骨，握紧佩剑，继续战斗，用手中的剑，为死去的同袍报仇，为突围的将士守护生路。
身边的玄甲卫，一个接一个地减少。
八十人，五十人，三十人……
鲜活的生命，在这片残酷的战场上，如同蝼蚁般消逝，每一声倒下的闷响，都像重锤般砸在傅沉舟的心上。
终于，当最后一名玄甲卫在他身侧力战而亡，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没有站起来时，这片突破口内侧，只剩下傅沉舟一人，孤立无援，站在尸山血海之上。
而他自己，也早已身负数伤，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鲜血浸透了衣甲，顺着甲胄缝隙不断滴落。
最重的一处伤，在左臂。
一名北狄百夫长拼死突袭，弯刀狠狠劈下，他躲闪不及，刀刃砍入左臂，深可见骨，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半身甲胄，冰冷的寒风一吹，痛感钻心，整条左臂都几乎失去知觉，麻木不堪。
失血过多，连日奔袭，激战不休，早已让他脱力到了极致。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连抬起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灼烧般的痛感。
他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
北狄人一眼便看出了他的窘境，眼中爆发出兴奋而贪婪的光芒，发出此起彼伏、粗犷刺耳的嚎叫，如同饿狼看到了垂死的猎物，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包围圈越来越小，步步紧逼。
杀了大周太子，便是不世之功！
傅沉舟背靠着一具阵亡玄甲卫的战马尸体，冰冷的马尸抵住他的后背，给了他最后一点支撑。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左臂无力垂下，鲜血不断流淌，右手紧握佩剑，剑身早已布满缺口，染满鲜血。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北狄骑兵，看着他们眼中的凶狠与得意，看着这片被鲜血染红的荒原，看着残阳渐渐沉入天际，黑暗即将笼罩大地。
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决绝，又带着一丝释然的弧度。
看来，今日，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也好。
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本就是军人的最终归宿。他身为大周太子，镇守北疆，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无愧列祖列宗，无愧江山社稷，无愧麾下将士。
只是……
心底深处，那一点挥之不去的不甘，那一点萦绕心头、未曾解开的谜团，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却无比清晰的牵挂，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微微发紧，微微作痛。
他不甘，未能平定北狄，护佑北疆安宁；
他不甘，未能查清朝中暗流，还朝堂清明；
他更不甘，未能再见那个眉眼清亮、总爱穿男装的女子一面，未能兑现那句平安归来的承诺。
江弄影。
这个名字，在心底一遍遍回响，温柔，却又带着无尽的遗憾。
罢了。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傅沉舟缓缓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握紧手中染血的佩剑，手臂抬起，剑尖指向眼前扑来的北狄骑兵，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带着最后一战的决绝与悍勇。
最后一搏，死亦拉上几个垫背。
就在他准备纵身跃起，进行最后一场殊死搏杀，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刹那——
一声凄厉到变调、撕心裂肺，却又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呼喊，如同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厮杀声、嘶吼声、风声，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膜，钻入他的心底。
“殿下——！！”
傅沉舟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定格。
这声音……
他猛地抬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死死望去。
只见在突破口的外侧，远处那座低矮的山坡之上，一个瘦小纤细、穿着一身灰色粗布男装的身影，正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地朝着他这边疯狂冲来！
她跑得极急，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摔倒在乱石与枯草之中，却又立刻爬起来，继续狂奔，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又仿佛前方有她此生最重要的执念。
脸上满是尘土、草屑与泪痕，脏兮兮一片，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头发散乱，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与脖颈上，狼狈不堪。手中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兵器，没有任何防护，只是赤手空拳，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无尽的恐慌与急切。
是江弄影！
是他千叮万嘱、让她待在安全的辎重营、不许随军、不许涉险的江弄影！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敢跑到这尸山血海、九死一生的战场上来？！
这里是绝境，是地狱，是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的死地，她一个手无寸铁、不懂武功的女子，跑到这里来，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这一刻，傅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紧接着，仿佛停止了跳动。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绝望，所有的释然，在看到那个瘦小狼狈、却不顾一切朝他奔来的身影的瞬间，尽数被一股更为汹涌、更为狂暴、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是极致的恐惧——恐惧她闯入这片死亡之地，恐惧她被乱军所伤，恐惧她死在自己眼前，恐惧他连最后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
是无法言喻的狂喜与悸动——在这必死之局中，竟还能见到她，还能听到她的声音，还能看到她活着的身影，如同绝境之中，看到了唯一的光。
是滔天的怒意——怒她不听叮嘱，怒她不顾安危，怒她白白跑来送死，毁了他所有的安排与牵挂。
是无尽的心疼——心疼她如此狼狈，心疼她如此恐慌，心疼她为了自己，甘愿踏入这人间炼狱。
千般情绪，万般思绪，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
“回去！！快回去！！”
傅沉舟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朝着山坡上的身影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损的风箱，沙哑破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恐慌，“这里危险！快回去！不要过来！！”
他挥舞着手中的佩剑，朝着她拼命摆手，想要让她停下，想要让她转身逃离这片死地。
可江弄影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又或者，她听到了，却根本无法停下，无法转身，无法回头。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死死锁定在他的身上，锁定在那个浑身浴血、孤立无援、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手持长剑、姿态决绝的身影上。
她看着他满身伤痕，鲜血淋漓，看着他身边的同袍尽数战死，只剩一人，看着他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立如松，看着他举起长剑，准备进行最后一搏的模样。
那一刻，她只觉得肝胆俱裂，心如同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什么安全，什么叮嘱，什么生死，全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只知道，她的殿下在这里，身陷绝境，孤立无援，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里等死，她要来找他，要陪在他身边，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跑得更快，泪水模糊了双眼，脚下被乱石绊倒，重重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渗出血迹，她却浑然不觉，立刻爬起来，继续朝着他的方向，狂奔而来。
而就在这瞬息之间——
傅沉舟因为看到江弄影的身影，因为那瞬间的分神，因为那滔天的情绪冲击，动作微微一滞，握着佩剑的手，力道稍稍松了一分。
就是这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一瞬破绽，被眼前一名悍勇的北狄骑兵精准捕捉！
那骑兵眼中精光暴涨，瞅准机会，双腿猛夹马腹，催动战马，纵身跃起，手中锋利的弯刀高高举起，裹挟着全身力气与战马的冲势，带着凌厉无比、划破空气的风声，朝着傅沉舟的面门，狠狠劈下！
刀光凛冽，寒气逼人，距离他的额头，不过咫尺之遥！
太快了！
太近了！
失血过多，脱力至极，又因分神动作一滞，此刻的傅沉舟，早已无力躲闪，无力格挡，无力反抗。
躲不开了。
这一刀，必中无疑。
傅沉舟瞳孔骤然骤缩，眼底映出那柄越来越近、寒光闪烁的弯刀，映出江弄影惊恐尖叫的脸庞，也映出了残阳如血，荒原苍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