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上了城头第三日,周平第一次上手凿。
第一凿就偏了。
凿子落下去,石面上崩出一块指甲盖大的碎屑。周平盯着那个白点,半天没动。石头的脸凑过来,看了也不敢说话。楚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蜡样,没出声。
“偏了半寸。”周平把凿子放下,“手腕没稳住。石头太硬。比碑硬。”
“碑是整面。像要凿圆。弧面吃凿,力道得匀。”楚玉把蜡样搁在石面上,“你拿凿子的手,得跟拿刨子一样。刨子顺着木纹走。凿子也得顺着石纹走。”
“石纹我看不见。”
“看得见。拿水泼一遍。干了的地方是凸,湿的地方是凹。凹的地方不能凿。凿了,整块崩。”
周平提了一桶水。泼上去。石面洇湿。果然,有几道细纹,像蛛网一样爬在石面上。他拿手摸了一遍。
“懂了。”
第二凿,顺着纹路走。稳了。碎屑落下来,薄得像纸。石头上多了一道浅沟。周平直起腰,喘了口气。石头的凿子递过来。周平接了,接着凿。
凿了半个时辰。石面上出了马脖子。粗。可形对了。
周平搁下凿子。手在抖。
“不行。太慢。照这个速度,马要凿三个月。脸更慢。三个月凿完马,天暖和了,西边的人也该到了。”
“那怎么办。”石头问。
“不知道。”
李晨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头。蹲在石料旁边,拿手摸了摸那道马脖子。粗。可形是对的。
“周平。”
“王爷。”
“你一天凿多少。”
“马脖子,两寸。”
“脸呢。”
“脸更细。一天半寸都难。”
“三丈高的像。马身两丈,人脸一丈。按这个速度,脸要凿两个月。加上马,半年。”
“半年。等凿完,撒马尔罕的探子早把消息传回去了。弗朗索瓦的人,也到了。”
李晨站起来。看着青石。看着石面上那道浅沟。想了一会儿。
“周平。你凿这块石,最难的是什么。”
“手腕稳不住。石头硬。凿子一偏,崩一大块。一崩,就得重来。”
“手腕稳不住。可要是手腕不用稳呢。”
周平抬起头。没听懂。
“我是说——要是有一个东西,帮你把凿子固定住。你只管推,不管稳。凿子永远在那个位置上。不偏。不抖。”
“什么东西能固定凿子。”
“架子。”
李晨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地上画。画了一个方框。方框中间横一根杆。杆上套一个环。环里卡凿子。方框底下两条腿,卡在石料两边。凿子只能上下动,不能左右偏。
“你看。架子卡在石头上。凿子套在环里。你推凿子,凿子只在环里动。手抖,凿子不抖。你只管推。推多深,你说了算。偏不了。”
周平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
“王爷。这个架子,谁做。”
“你。你是木匠。木头架子,你最会做。”
“凿子怎么套进环里。”
“做两个半环。合起来卡住凿子。松紧用木楔调。紧,凿子不动。松,凿子能转。”
“那弧度怎么办。马脖子是圆的。凿子直着下去,凿不出圆。”
李晨在图上加了两根斜杆。
“架子不光是方的。架子底下装两个轮子。轮子卡在石面上。你推架子,架子沿着弧面走。凿子跟着走。你画好线,架子沿着线走。走的线是圆的,凿出来的就是圆的。”
周平蹲下来。手指头顺着图走了一遍。走了两遍。第三遍,停住。
“王爷。这个架子,比凿子厉害。”
“怎么讲。”
“凿子是人手。架子是规矩。有了规矩,什么手都能凿。不用找老师傅。找个半大孩子,推架子,也能凿。”
“对。这叫工具。工具就是让普通人也干成老师傅的事。”
“那——这个架子,叫什么。”
李晨想了想。
“叫凿架。”
“凿架。”
“对。以后石头城雕石头,先做凿架。凿架做成了,谁来都能雕。你雕马。别人雕狮子。再有人来,雕人像。石头城就有石头城的活。”
周平站起来。看着那块青石。又看看自己的手。
“王爷。我今晚就做。”
“不急。先想清楚。架子做出来,还得试。试坏了,再改。改三回,差不多。”
“行。三回。”
周平下了城头。石头的凿子搁在石料上。李晨站在城头。看着西边。楚玉走过来。
“你刚才说的架子,真能行。”
“能行。架子固定凿子,就是把手腕变成铁。手抖,架子不抖。手偏,架子不偏。问题是架子得做得准。误差不能超过一分。”
“一分。”
“对。超过一分,凿出来的弧就歪。越凿越歪。所以周平得先做一副好架子。架子做好了,人像就成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脸。脸是楚玉的活。架子管形。脸管神。形对了,神不对,就是块石头。神对了,形不对,也是块石头。两个都对,才是霍去病。”
楚玉看着石料。上头那道马脖子,粗得像一道疤。
“马脖子,周平凿的。脸,我凿。可你刚才说,架子做出来,谁都能凿。”
“对。谁都能凿形。神不行。神在眼睛里。眼睛的弧度,差一根头发丝,就不是霍去病。这个,架子帮不了。架子只能帮凿直线和弧线。眼睛的弧,是活的。得人自己来。”
“所以架子帮周平。不帮我。”
“对。周平凿马。你用架子凿脸的轮廓。眼睛,最后三凿,你亲手来。”
楚玉把蜡样攥紧。
“最后三凿。”
“对。最后一凿下去,脸就定了。定了就不能改。所以那三凿,得等。等所有人都走了。你一个人凿。凿完了,霍去病就有了。”
城头风大。把楚玉的衣摆吹得猎猎响。李晨伸手。把蜡样从楚玉手里接过来。看了看。年轻的脸。眉紧。眼远。嘴闭。
“这张脸,你刻了多久。”
“七天。刻了三十多个。扔了二十九个。剩这一个。”
“为什么扔。”
“太像人。霍去病不是人。他是路。人像路,不像人。可路得有人走。所以得有一张人脸。这张脸,得让人看见就想走。”
李晨把蜡样还回去。
“那你继续刻。周平做凿架。你们俩,一个做工具,一个做神。工具好了,神才落得下来。”
周平当晚没睡。
城东帐篷里,木头堆了一地。周平拿墨斗弹线。石头帮着锯木。方仲伯坐在旁边看。吴敬斋翻书。周砚从墙根回来,手上还沾着灰浆。
“你在做什么。”周砚凑过去。
“凿架。王爷说的。”
“凿架是什么。”
周平拿炭笔在木板上画。一个方框。两根斜杆。一个环。
“凿子套在环里。架子卡在石头上。人推架子,凿子不偏。”
“这不就是……把人的手腕换成木头。”
“对。”
“那要木匠做什么。找个铁匠。铁架子更硬。”
“铁架子重。抬不动。木头轻。坏了能换。”
“可木头会缩。天冷了缩。天热了胀。架子一缩,凿子就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