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城外的沙枣树开花了。
细碎的白花藏在银灰色叶片中间,风一吹,花香灌进王宫寝殿的窗棂,把整间屋子都熏成了甜的。
花无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刚从高昌城发来的电报——探矿队已到位,学堂教材已备齐,商路关税细则已拟定。
落款还是那四个字:唐王李晨。
她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放了厚厚一叠电报,每一封的落款都是同一个人。
尉迟衍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陛下,采花节还有不到一个月,今年怎么安排?大臣们已递了好几次帖子催问了——尉迟烈昨天在朝会上又提了那句老话,楼兰不可一日无嗣。他说今年采花节若陛下再不选人,就要联合宗室上书,请陛下禅位给宗族中有子嗣的旁支。”
“他年年都这么说,年年都没见他真的联合宗室上书——宗室里有谁愿意跟着他得罪本王?他手里最硬的牌无非是本王没有子嗣,可楼兰几百年走婚的规矩摆在那里,本王就算不走婚,大臣们也只能催,不能逼。”
花无缺转过身。
“不过他说对了一件事——采花节不能照旧了。本王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年年说都不合意,大臣们习惯了,本王也习惯了,可楼兰的子民不习惯。他们年年都盼着看见本王选一个合意的男子,盼了十一年,盼到的都是同一句明年再来。今年不能再让他们失望了——不是本王要选人,是本王要给楼兰的子民一个交代。”
“陛下想怎么改?”
“今年不光是本王坐在花台上选人——但凡能登上花台的男子,先过三关。”
花无缺在窗前来回踱了两步。
“第一关,射箭,五十步外射柳枝,三箭中两箭者登台。第二关,骑马,绕城跑一圈,马不惊、人不坠者过关。第三关——对诗。花台下面摆一排座位,叫诗座。对诗对得好的,不管射箭骑马过不过关,都可以坐在诗座上,诗座摆在花台正下方最前排。”
她停住脚步,声音轻了几分。
“本王要的不是文武全才——本王要的是能跟本王说上话的人。往年那些捧着花束挤在台下的男人,连抬头看本王一眼都不敢,今年敢抬头还不够,还得敢开口。”
“对诗?陛下这主意倒是头一回听说——不过楼兰能骑马射箭的男子不少,能对诗的可不多,万一诗座上空荡荡的……”
“那就空着,宁可空着,也不放一个不会说话的上来。本王十一岁登基,读了十七年书,楼兰王宫里的藏书从波斯文到突厥文,从佛经到兵法,本王都翻遍了。往年那些射箭骑马样样精通的男子,站到本王面前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今年不一样,本王要的是能跟本王说上话的人。”
尉迟衍捋着胡子,忽然想起什么。
“陛下,这第三关——是临时加的,还是早有打算?”
“临时加的。”
花无缺转过身重新看着窗外,沙枣花在风里簌簌落了几瓣,落在石板地上,白了一层,声音忽然轻得像花瓣落地。
“去年在高昌城,有人跟本王说过一句话——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这句话本王记住了,那个人说话从来不带多余的字,可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今年采花节,本王就定这个规矩——对诗,诗写得好的,不管出身,不管骑射,都可以坐在诗座上。本王想看看,西域这片地方,除了那个人,还有没有第二个能说出这种话来的人。”
尉迟衍低下头,把笑意藏在胡子里。
“陛下,你刚才说了两遍能跟本王说上话的人——说漏了,不是‘能跟本王说上话的人’,是‘能跟唐王一样跟本王说上话的人’。”
“王叔!”
花无缺转过身,面纱被风吹得飘起又落下。
“臣多嘴。不过陛下这个主意倒是一举两得——既能堵住大臣们的嘴,又能给陛下自己一个台阶。往年采花节陛下坐在花台上看一天,回去以后失眠半个月;今年陛下坐在花台上,看着那些男子绞尽脑汁对诗,至少不会失眠——对诗对得好的,陛下可以多问几句;对诗对得不好的,陛下可以说诗才不足明年再来,比往年那句都不合意好听多了。”
花无缺没有回答。
只是重新看着窗外那些沙枣花,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跟去年在高昌城小院里敲床沿的动作一模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采花节的新规矩,明天早朝就颁下去。射箭的靶子设在城门口,骑马的路线沿着城墙根跑,对诗的题目本王亲自出——题目就刻在花台前面的石碑上。另外——安保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妥了。所有从焉耆方向来的商队,货箱开箱查验,随行人员核对过所;城门口的守卫加倍,花台周围的巡逻加三倍。臣还从高昌城借了二十个退役的老探马,他们熟悉西域各路人马的路数,混在人群里当暗哨——穿着楼兰本地人的袍子,谁也看不出来,只要发现可疑的人,立刻拿下,不问缘由,先扣到采花节结束再说。”
尉迟衍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
“还有——花台下面埋火药的事,臣专门派人把花台基座挖开检查了一遍,连一块松动的砖都没放过。驯狼更不用担心——今年花台周围全部扎了浸过辣椒油的麻绳围栏,狼最怕辣椒味,闻到就绕着走,上次戈壁滩那场袭击的教训,臣记着呢。”
“辣椒油的麻绳——这法子谁想出来的?”
“高昌城的郭孝先生。他去年听说戈壁滩那场袭击以后,专门托人带了一封信过来,信里写了三个防狼的法子——辣椒油麻绳排第一,火把排第二,铜锣排第三。他说狼怕三样东西:怕呛,怕火,怕响,三样一起上,驯狼就废了。”
“郭孝——当年在党项用计逼走李元昊的谋士,天下三谋之一。他欠李元昊的债,迟早要还,可在还债之前,他还顺手帮楼兰防住了李元昊的狼……这算不算以毒攻毒?”
“陛下,郭孝的信里还说了一句话——李元昊善用狼,亦善用间,采花节人杂,楼兰需防内患甚于防外敌。臣琢磨这句话琢磨了一整个冬天——内患,指的是谁?尉迟烈?还是焉耆商队里混进来的眼线?还是楼兰朝堂上被李元昊收买了的人?”
“臣已派了两个最稳的暗哨,日夜盯着尉迟烈的府邸,只要他在采花节期间有什么异动——比如趁乱勾结焉耆商队、或者暗地里派人混进花台——立刻拿人,不等禀报,先扣了再说。”
“尉迟烈的事不急——他没有兵权,翻不起大浪。倒是焉耆商队——上次你说焉耆王见了韩元,学了驯狼术,收了灰豆子草籽,今年采花节焉耆那边有没有动静?”
“臣正要说这事。我们在焉耆的眼线传回消息——韩元又去了一趟焉耆,待了两天就走了。眼线说韩元这次没带草籽也没教驯狼,只是跟焉耆王谈了条件,具体谈了什么没探出来——焉耆王宫里现在防得密不透风,连送饭的侍女都得搜身。眼线只听说了一句话:焉耆王在韩元走之后跟亲信说,采花节那天,楼兰城里会有一场好戏。”
尉迟衍眉头皱起来。
“臣怕的就是这个——焉耆商队年年采花节都来,今年肯定也在邀请之列。如果焉耆王想在采花节上搞鬼,火药和驯狼的路子都被我们堵了,他会用什么新手段?下毒?刺杀?还是在楼兰城里煽动民变?”
“臣派了两个人盯着焉耆商队在楼兰城里的落脚点——是城南一家叫沙枣客栈的小店,节前所有焉耆商队都住那里,臣的人已混进去当伙计了。”
“焉耆那边盯紧,安保再加一层——花台当天,所有登上花台的男子,不管是凭射箭骑马过关还是凭对诗入座,都必须搜身。兵器不得上台,火折子不得上台,这是本王的命令,不服者不必登台。”
“臣明天就颁下去。不过陛下——对诗的题目,陛下想好了没有?”
花无缺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支炭条,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尉迟衍。
尉迟衍接过纸条念出来。
“塞上春来——四个字。”
念完了抬起头看着花无缺,花无缺已重新转过身去看着窗外那些沙枣花了。
风从窗棂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轻轻翻动。
尉迟衍低头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臣这就去安排”,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花无缺还站在窗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沙枣花,正把那朵小花往发髻上别。
别了两下都没别住。
花瓣太软了,簪子一碰就落。
她低头看着落在掌心里的花瓣,愣了一下,然后把花瓣夹进了抽屉里那叠电报的最上面一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