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带着一股尘埃与臭氧混合的怪味，刺入李玄的鼻腔。
神魂被撕裂的剧痛尚未平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脑海深处的伤口，但他的心，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冷静。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那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盘坐在岩石上的垂钓老叟，仿佛刚刚一拳轰爆逻辑畸变体、化腐朽为神奇的不是他，而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交易？”
李玄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锋利的冰锥，在这片混乱扭曲的空间中，精准地刺向了对方话语的核心。
他的目光在老叟和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鱼竿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个被困在这里，连动都动不了的失败品，拿什么跟朕做交易？”
老叟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脸上那刚刚浮现的郑重瞬间被一层阴霾所笼罩。他没想到，李玄的言语竟会如此刻薄，如此一针见血，直接撕开了他伪装出的高深莫测，将他最狼狈的处境血淋淋地暴露出来。
“小子，别太张狂！”老叟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带着被戳中痛处的恼怒，“老夫我在这里见过的‘天骄’，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他们中任何一个，在进来之前都跟你一样，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是独一无二！可结果呢？”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周围那无尽的、由星辰残骸组成的黑暗。
“他们都成了这片垃圾场的一部分！而我，还活着！”
李玄不为所动，甚至向前踏出了一步。
“砰。”
清脆的脚步声，让阴影中那几头蠢蠢欲动的逻辑畸变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活着？像这样被钉死在一块破石头上，苟延残喘，也配叫活着？”李玄的语气充满了帝王般的俯视与不屑，“这不过是比死亡更漫长的监禁罢了。”
他每说一个字，就向前走一步，无形的压迫感，竟让那老叟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岩石。
“你……”老叟气得胡子都在发抖，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李玄说的，全都是事实。
李玄走到距离老叟不过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纯粹的审视与估价。
“说吧，你要朕去取什么‘信物’？那座‘遗忘之城’又是什么地方？”李玄淡淡地问道，仿佛是在盘问一个即将被抄家的阶下囚，“最重要的是，朕为什么要帮你？”
主动权，在这一刻，被他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老叟死死地盯着李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进行着天人交战。他活了无尽的岁月，从未像今天这样憋屈过。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像一个怪物，不仅拥有匪夷所思的力量，更有一颗比墟境的寒风还要冷酷的心。
许久，他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了下去，声音也变得颓然。
“我……被困住了。”他艰难地承认了这个事实，“这块石头，是初代编辑器崩溃时最后的核心碎片，它既维持着我的存在，也囚禁着我的神魂。我无法离开它超过十丈的范围。”
“至于遗忘之城……”老叟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怀念，有痛苦，也有恐惧，“那是所有像我一样的失败者……最后的避难所。一个由无数破灭宇宙的幸存者，用残骸和执念堆砌起来的城市，一个……连‘超维议会’都懒得清理的垃圾堆。”
李玄的内心毫无波澜。
避难所？垃圾堆？
对他而言，这些都只是情报。
“信物是什么？”他继续追问。
“是我当年……遗落在城主府的一件东西。”老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东西对我至关重要，只有拿回它，我才能摆脱这块石头的束缚，获得真正的……自由。”
“听起来，像是一个送死的任务。”李玄冷笑一声，“一座聚集了无数失败者的城市，它的城主，想必不是什么善茬。朕凭什么为你去冒这个险？”
“因为你别无选择！”老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你以为你真的能靠猎杀这些低级畸变体活下去吗？天真！墟境的侵蚀是持续性的，你现在补充的气运，连维持你神魂不灭都做不到！你迟早会被耗死在这里！”
“而遗忘之城，是这片墟境里，唯一一处……拥有‘秩序’的地方！只有在那里，你才能得到喘息，才能找到对抗‘虚无’的线索！”
老叟喘着粗气，继续抛出他的筹码。
“只要你帮我取回信物，我不仅会告诉你‘虚无’的弱点，还会告诉你，如何利用这座城市，找到离开这片该死之地的路！”
这确实是个诱人的条件。
李玄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并解决“虚无”的威胁。而这个老叟，似乎是唯一的知情者。
但李玄，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交易。
“你的情报，值朕的命吗？”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空口白牙的承诺，朕听得太多了。”
他伸出一只手。
“先付定金。”
“你！”老叟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朕的时间很宝贵。”李玄的眼神愈发冰冷，“或者，朕现在就去把那几头‘移动补给包’清理了。朕不介意，多花点时间，慢慢探索这个地方。”
他表现出的，是一种绝对的自信与耐心。仿佛对他而言，被困在这片绝地，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危机。
这种从容，彻底击溃了老叟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知道，自己输了。在这个年轻的帝王面前，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好！”老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死死地盯着李玄，像是要将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虚无’……它不是一种现象，也不是一种灾难。它……是一种‘武器’！一种被‘归零协议’所操控的，专门用来抹除‘异常变量’的终极武器！”
归零协议！
李玄的瞳孔骤然一缩！这个词，他曾经在解析那团被镇压的虚无投影时看到过！
原来如此！
这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也让他对敌人的认知，更加清晰了一分。
“很好。”李玄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了手，“这个定金，朕收下了。说吧，怎么去那座遗忘之城。”
看到李玄终于松口，老叟的脸上闪过一抹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罗盘。
一枚看起来极为古旧的罗盘，盘面由某种不知名的青黑色金属制成，上面没有天干地支，也没有八卦方位，只有一圈圈如同水波般不断荡漾的、意义不明的符文。
罗盘的中央，一根黯淡无光的指针，正像没头苍蝇一样疯狂地旋转着。
“这是‘寻迹盘’，是我当年做的东西。”老叟将罗盘递给李玄，“它能感应到‘秩序’的所在。你只需要跟着它的指引走就行。”
李玄接过罗盘，入手一片冰凉。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罗盘的瞬间，那根原本疯狂旋转的指针，像是被注入了灵魂，猛地一震，然后，以一种无比坚定的姿态，缓缓地、决绝地，指向了某个方向。
李玄顺着指针的方向望去。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一滞。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不，应该说，那里是比“没有”更加恐怖的景象。
墟境之中，到处都漂浮着破碎的星辰与大陆，它们或明或暗，共同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毁灭画卷。
可罗盘指针所指的方向，却是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那片黑暗，像是一块被凭空挖掉的宇宙切片，又像是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巨兽之口。所有靠近它的、破碎星辰所散发出的光芒，在抵达其边缘时，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掐灭、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泛起。
连光，都无法从那片区域逃逸。
就在李玄为眼前这片绝对的黑暗感到心惊之时，垂钓老叟那幽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那就是你的目的地，遗忘之城……就在那片黑暗的中心。”
“小子，记住我的忠告。”
“在这墟境里，越是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地方……”
“往往，就越是拥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