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预料的事,还是发生了。
保守派联合起来,弹劾他任人唯亲,培养私党。
说他推荐的那些人,都是改革派,都是他的门生故吏。
这是在为将来的改革,埋下伏笔。
必须阻止。
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来。
赵顼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这天,他召见苏明远。
明远,赵顼脸色凝重。
最近弹劾你的奏章,朕都看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陛下,苏明远平静地说。
臣推荐那些人,不是因为他们是改革派。
而是因为他们有能力,有德行。
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至于他们的政治立场,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臣不能因为他们支持改革,就不推荐他们。
也不能因为他们反对改革,就刻意打压。
臣只是实事求是,选贤任能。
朕相信你,赵顼说。
但朝中的反对声音太大了。
如果朕一意孤行,恐怕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影响朝局的稳定。
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明远明白了。
赵顼,要放弃他了。
为了朝局的稳定,为了平息反对派的声音。
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而这个人,就是他。
陛下,苏明远说。
臣明白您的难处。
臣愿意辞去参知政事的职务。
为朝局的稳定,尽一份力。
明远……赵顼眼眶有些湿润。
朕对不起你。
你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朕却不能保护你。
陛下不必自责,苏明远说。
臣从来没有怪过陛下。
因为臣知道,您也有您的难处。
作为皇帝,要考虑的,不只是个人的好恶。
更要考虑朝局的稳定,国家的大计。
所以,臣理解您的决定。
而且,臣觉得,也许离开这个位置,是件好事。
这个位置,束缚太多,顾虑太多。
反而不能放手做事。
离开了,也许能做更多的事。
赵顼看着他,感慨万千。
明远,你真是个奇人。
别人拼命往上爬,你却能主动放下。
别人患得患失,你却能看得这么开。
朕很佩服你。
也很感谢你,为朕分忧。
不过,朕也不会亏待你。
朕任命你为翰林学士,主持修《实录》。
这个位置,虽然没有实权,但清贵。
而且,可以让你远离朝堂的纷争。
安心做学问,着书立说。
也许,这才是最适合你的。
谢陛下隆恩。
离开皇宫,苏明远心中五味杂陈。
从参知政事,到翰林学士。
表面上,是贬谪。
实际上,是一种解脱。
他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充满争斗的地方。
回到他更擅长、更喜欢的领域——学问。
回到家,妻子看到他,有些担心。
相公,听说您辞官了?
不是辞官,是调任,苏明远笑道。
改任翰林学士了。
可是,翰林学士没有参知政事的权力啊。
权力不重要,苏明远说。
能做事,才重要。
而且,翰林学士,可以做的事,也很多。
比如,修史。
把这些年的经历,写下来。
让后人知道,我们曾经做过什么,努力过什么。
这比在朝堂上争权夺利,有意义得多。
妻子看着他,眼中充满温柔。
相公总是能把事情看得这么透彻。
妾身佩服。
不过,相公这下可以多陪陪家人了。
是啊,苏明远说。
这些年,为了公务,疏忽了家人。
现在,可以好好补偿你们了。
这天晚上,王安石来了。
明远,听说你被调离参知政事?
是的,苏明远说。
改任翰林学士了。
你……不遗憾吗?王安石问。
参知政事,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你却这样轻易地放弃了。
不遗憾,苏明远说。
因为我从来没有把那个位置,看得多重要。
我要的,从来不是位置,而是做事。
如果那个位置能让我做事,我就坐。
如果那个位置束缚了我,让我不能做事。
那我宁愿不要。
现在,翰林学士这个位置,也许更适合我。
可以安心修史,着书立说。
把我们的经历,写下来。
把我们的思想,传下去。
托遗响于悲风。
让后人知道,我们曾经努力过。
王安石听了,眼眶湿润。
明远,你比我看得透。
我这辈子,太执着于权力了。
觉得只有掌握权力,才能推动改革。
结果,为了权力,失去了很多东西。
包括健康,包括家人,包括初心。
现在想想,真是不值得。
如果能重来,我会像你一样。
不那么执着于权力,而是更专注于做事。
王大人,苏明远说。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我们不能改变过去,但可以改变未来。
现在,您也可以放下了。
不要再为权力所累。
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比如,写书,传承思想。
这比在朝堂上争斗,有意义得多。
王安石点头:你说得对。
也许,是时候放下了。
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让我们的思想,能够传承下去。
送走王安石,苏明远来到书房。
翻开日记本,写下最后一篇。
熙宁十一年,秋。余辞参知政事,改任翰林学士。
世人或以为,余遭贬谪。
然余心甚安,不以为意。
因余从未执着于权位,只求能做事。
今得翰林学士之职,正合余意。
可修史,可着书,可传思想于后世。
托遗响于悲风之最佳方式。
余今年四十有二,人生已过半。
回首来时路,虽多艰辛,然无悔。
余曾为河北赈灾,救百姓于水火。
曾推市场改革,利商民而强国。
曾促边疆和谈,息干戈而安民。
虽未尽成,然已尽力。
余今明了,功成身退,非消极避世。
乃明智之举,成熟之态。
权位如浮云,过眼即散。
唯思想、精神、事业,方可永恒。
余将以翰林学士之身,着史修书。
将余之所见、所思、所为,书于简册。
让后世知,余辈曾为何奋斗。
为何执着,为何不悔。
此即余之遗响,亦即余之志业。
功成身退,非终点,乃新起点。
从朝堂转向书斋,从权力转向学问。
此乃人生之另一境界,另一追求。
余将在此境界中,继续前行。
托遗响于悲风,让后世继之。
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此即余生之意义,亦余生之归宿。
写完,他合上册子。
抬头望向窗外。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但在落叶中,他看到了新的希望。
叶子落了,但种子还在。
明年春天,又会有新的叶子,长出来。
生命就是这样,循环往复。
一代人退下去,新一代人站起来。
这就是传承,这就是永恒。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孩子们在玩耍。
妻子在准备晚饭。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美好。
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
从今以后,他不再是参知政事。
不再是手握大权的高官。
他只是一个学者,一个父亲,一个丈夫。
这样,也挺好。
功成身退,云淡风轻。
熙宁十一年,冬至。
翰林院的书房里,炉火正旺。
苏明远坐在案前,翻阅史料。
他正在主持编修《神宗实录》。
这是一项重要的工作,要把这些年发生的大事,都记录下来。
包括改革,包括争议,包括成功和失败。
要客观,要公正,要对历史负责。
他写得很认真,很仔细。
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因为他知道,这些文字,会流传后世。
会成为后人了解这个时代的窗口。
必须真实,必须准确。
窗外,雪花飘落。
冬至已到,又一年过去了。
人生,就是这样,一年又一年。
从年轻到中年,从中年到老年。
从意气风发,到沉稳成熟,再到云淡风轻。
但有一点没变——
那份执着,那份信念。
对改革的执着,对理想的信念。
虽然他已经离开了权力中心。
但他的影响还在,他的精神还在。
他培养的那些年轻人,正在各自的岗位上,继续奋斗。
刘挚在御史台,坚持原则,敢于直言。
范姓年轻人在地方,推动改革,造福一方。
还有很多很多人,在默默地努力。
他们,就是改革的火种。
就是希望的延续。
苏明远放下笔,望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京城。
白茫茫一片,纯净无瑕。
就像一张白纸,等待着新的篇章。
他知道,自己的篇章,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是年轻人的篇章。
他们会继续写下去,写出更精彩的故事。
而他,只是一个记录者,一个见证者。
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
托遗响于悲风。
让这个声音,永远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