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收到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一个他很敬重的老先生,自杀了。
这位老先生名叫陈希文,是太学的博士,学识渊博,德高望重。
苏明远年轻时,曾经听过他的课,受益良多。
他匆匆赶到陈家,老先生的遗体已经放在灵堂。
家人哭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苏明远问老先生的儿子,老先生身体一直很好,为什么会突然……
不是身体的原因,陈公子哽咽道,是心病。
心病?
父亲这段时间,一直很苦闷,陈公子说,他觉得,士林变了,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以前,读书人讲究气节,讲究风骨。
为了坚持原则,可以不要功名,不要富贵,甚至不要性命。
但现在,他擦了擦眼泪,很多读书人,只为功名利禄。
为了升官发财,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原则都可以放弃。
父亲看不惯这些,又改变不了,就越来越苦闷。
最后,选择了这条路……
苏明远听完,心如刀绞。
他走到灵堂前,跪下,给老先生磕了三个头。
老师,学生来晚了。
他想起老先生讲课时的样子。
那时的老先生,神采奕奕,谈笑风生。
讲到激动处,会拍案而起。
讲到感人处,会潸然泪下。
他讲的不只是经义,更是做人的道理。
他说:读书,不是为了功名,而是为了明理。
明理之后,就要实践。
实践的时候,要有原则,有底线。
宁可饿死,也不能做违背良心的事。
这,才是读书人的风骨。
但现在,老先生却选择了自杀。
因为他看到,他一生坚持的那些东西,正在消失。
读书人的风骨,正在衰落。
苏明远心中充满愧疚。
是不是他的改革,加速了这种衰落?
他推动科举改革,让更多寒门子弟能够入仕。
这本身是好事。
但同时,也让科举变得更加功利。
很多人读书,不再是为了修身养性,而是为了考取功名。
不再讲究气节风骨,而是讲究实用技巧。
这种变化,是不是也是一种堕落?
他站在灵堂前,久久不能平静。
从陈家出来,他去了太学。
想看看,那些学生们,都在做什么。
到了太学,他看到的景象,让他更加忧心。
学生们,大多在埋头读书。
但读的,不是经典,而是各种科举指南应试技巧。
有的还在互相讨论:
这道题,考官最喜欢什么样的答案?
听说某某大人喜欢实务派,我们要不要多学点实务?
不不不,另一个考官喜欢传统派,我们要两手准备。
这些对话,让苏明远心中发凉。
读书,变成了一种投机。
学生们不关心什么是对的,只关心考官喜欢什么。
不追求真理,只追求分数。
这还是读书人吗?
他走到一个学生面前,问: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那学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为了……考取功名啊。
然后呢?
然后当官,光宗耀祖。
再然后呢?
再然后……学生想了想,升官发财?
苏明远摇头,心中一片悲凉。
他又问了几个学生,答案都大同小异。
没有一个人说,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修身,是为了报国。
全都是为了功名利禄。
这就是新一代读书人的追求。
功利,现实,没有理想。
这和他理想中的读书人,相差太远了。
他想起老先生说过的话:
读书人,要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立德,是修养品德,做个好人。
立功,是为国为民,做出贡献。
立言,是着书立说,传承文化。
这三者,才是读书人的追求。
但现在的读书人,追求的是什么?
升官、发财、享乐。
这些,都是俗人的追求。
读书人的风骨,哪里去了?
他走出太学,心情沉重。
回到御史台,刘挚看出他心情不好。
大人,您怎么了?
我在想,苏明远说,是不是我错了。
什么意思?
我推动改革,让更多人能够入仕,苏明远说,但同时,也让读书变得更加功利。
很多人,不再追求道德修养,只追求功名利禄。
这是不是一种倒退?
大人,您想多了,刘挚说,读书人功利,不是从您开始的。
古往今来,都有功利的读书人。
只不过以前,被世家垄断,我们看不到罢了。
现在门槛降低了,各种人都能进来,自然就鱼龙混杂。
但这不是坏事,因为至少机会是公平的。
苏明远沉默了。
刘挚说得有道理。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也许,是他太理想化了。
他总希望,读书人都能有高尚的品格,远大的理想。
但现实是,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
读书,就是为了改善生活,为了升官发财。
这是人之常情。
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改革。
但他还是感到遗憾。
遗憾的是,那种传统士大夫的风骨,正在消失。
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正在衰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现实,更加功利的价值观。
这是时代的变化。
也是不可避免的。
晚上,他在日记中写道:
陈老师自尽,余心痛如绞。
老师是因为看不惯士林的变化,选择了这条路。
余深感愧疚——是不是余的改革,加速了这种变化?
余推动改革,本意是好的,是为了公平。
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
比如,读书变得更加功利。
比如,传统士大夫的风骨,正在消失。
余不知道,这是不是值得的。
有时候,余会想——
如果不改革,保持原样,是不是更好?
至少,不会有这么多矛盾,这么多对立。
但余又知道,这只是一厢情愿。
不改革,问题依然存在,只是被掩盖了。
改革,虽然会带来阵痛,但长远来看,是有益的。
只是,余希望——
在推动实用主义的同时,不要忘记理想主义。
在追求功名的同时,不要忘记风骨。
但余不知道,如何做到这一点。
这,也许是余需要继续思考的问题。
写完,他抬头望向窗外。
冬夜寒冷,星光黯淡。
就像士林的现状。
曾经那么辉煌的士大夫阶层,现在却在衰落。
风骨不再,理想不再。
取而代之的,是功利,是现实。
这是时代的悲哀。
也是他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