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紧急奏报,打破了京城的平静。
陛下,河北路连月无雨,田地龟裂,庄稼枯死。百姓无水可饮,已有饿殍载道。
赵顼看完奏报,脸色凝重。
河北路的旱情,到什么程度了?
据报,已经三个月未下一滴雨,报告的官员说,井水干涸,河流断流。数十万亩良田绝收。
朝廷的储备粮呢?
已经开仓放粮,但杯水车薪。而且路途遥远,运输困难,很多粮食还在路上。
赵顼沉默片刻,说:传苏明远进宫。
苏明远匆匆赶到,还没来得及行礼,赵顼就开门见山:
明远,河北路大旱,情况危急。朕想派你去主持救灾,你可愿意?
臣愿往。
赵顼说,朕给你全权,调度河北路所有官员,调用朝廷的救灾物资。
务必要让百姓渡过难关。
臣定不辱命。
还有,赵顼又说,这次旱灾,据说很严重。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臣明白。
当天下午,苏明远就带着几个得力的下属,启程前往河北路。
一路上,他看到的景象,让他心情越来越沉重。
道路两旁,满是逃荒的难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有的扶老携幼,有的推着装着全部家当的小车。
更让人心痛的是,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倒毙的尸体。
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累死的。
没有人掩埋,就那样暴尸荒野。
刘挚跟在苏明远身边,看着这些景象,声音颤抖:
大人,这……这也太惨了……
这还只是路上,苏明远沉声说,到了灾区,只会更惨。
进入河北路境内,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田地里,原本应该是一片金黄的丰收景象。
但现在,只有干裂的土地和枯死的庄稼。
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有的宽达一尺。
偶尔能看到一些百姓,还在田里刨着什么。
苏明远让车停下,走过去看。
一个老农,正用锄头在硬邦邦的土地上刨着。
老人家,您在找什么?
老农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
找树根……草根……只要能吃的,都找……
家里没粮食了吗?
早就没了,老农哽咽道,开始还有些存粮,后来都吃光了。
现在连树皮都剥光了,只能找树根、草根。
但这些也不够吃啊,他指着旁边一个小土堆,那是我孙子……三天前饿死了……
说完,老农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苏明远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示意随从,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递给老农。
老人家,先吃点东西。朝廷派我来赈灾,很快就会有粮食送来。
老农接过干粮,却没有马上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包好。
我要留给我老婆子……她三天没吃东西了……
老人家,苏明远的声音有些哽咽,您自己先吃一点,剩下的带回去。
放心,朝廷的粮食马上就到。
老农这才撕下一小块,慢慢地咀嚼着。
那种珍惜的样子,让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
继续前行,类似的场景还有很多。
有的村庄,已经完全空了,人都逃荒去了。
有的村庄,还有一些老弱病残,留守着家园。
他们吃草根、树皮、观音土……
只要能填饱肚子的,都吃。
但很多东西,根本没有营养,甚至有毒。
吃了之后,不是饿死,就是中毒而死。
苏明远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他想起了那些模糊的记忆。
在那个遥远的世界,似乎也有饥荒,但好像没这么惨。
那时候有什么……救灾机制社会保障?
具体的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一些基本的原则——
救灾要快,要准,要公平。
要让物资真正到达需要的人手中。
到达河北路治所,知州已经在等候。
下官见过苏大人。
知州大人,情况如何?
知州叹气:不容乐观。旱情已经持续三个多月,现在是颗粒无收。
官府的存粮,早就发完了。
朝廷调拨的粮食,还在路上。
百姓……已经有很多饿死了。
具体数字呢?
据统计,知州拿出一份账册,目前已知的死亡人数,超过三万。
但实际数字,可能更多。因为很多偏远的村子,我们还没来得及统计。
三万人!
这个数字,让苏明远心头一震。
这还只是已知的,实际可能更多。
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粮食,知州毫不犹豫地说,还有水。
很多地方,连井水都干了,百姓渴死的也不少。
还有医药。很多人因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得病了。
苏明远点头:好,我们先解决这三个问题。
第一,粮食。朝廷的粮食什么时候能到?
预计还要三天。
太慢了,苏明远说,我们等不了三天。这样,立即征用所有能用的车辆,去半路接应。
能早一天到,就能多救很多人。
第二,水。知州大人,这里有没有大的河流或湖泊?
有,黄河从境内经过。
那为什么百姓还会渴死?
因为距离远,知州解释,有些村子离黄河有几十里。百姓虚弱,走不了那么远。
那就组织人去运水,苏明远说,征用所有的水桶、水缸,日夜不停地往各村送水。
先保证百姓有水喝,再考虑其他。
第三,医药。立即召集所有的大夫,分派到各地。
重点是防疫,别让瘟疫爆发。
饥荒之后,最怕的就是疫病。
一旦疫病流行,死的人会更多。
知州听完,佩服地看着苏明远。
大人考虑得很周全,下官这就去安排。
苏明远坐在知州府,看着地图,规划救灾路线。
他知道,救灾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
每晚一天,就会多死很多人。
必须要快,要准,要狠。
但他也知道,这场旱灾,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三个月无雨,这在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而且,根据他的观察,这场旱灾,恐怕还没有结束。
天上依然万里无云,没有一丝要下雨的迹象。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了那个山中老者说的话——道法自然。
人,在自然面前,是多么渺小。
无论多么强大的帝国,多么先进的文明,面对自然灾害,都显得那么无力。
他能做的,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尽力救更多的人,但也要接受,有些人,注定救不了。
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但这就是现实。
夜深了,苏明远还在灯下工作。
妻子在临行前,塞给他一个包袱,说是让他路上吃的干粮。
现在,那些干粮,都已经分给了路上遇到的难民。
他自己,只吃了一点知州府准备的饭菜。
刘挚进来:大人,您也该休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苏明远揉了揉眼睛,你去休息吧,我再看一会儿。
大人……
我没事,苏明远笑了笑,你们都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
刘挚只好退下。
苏明远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夜空。
星光璀璨,但地面却是一片黑暗。
他想起了一句诗——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
而天地,却是永恒的。
人类在天地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但即使渺小,也要努力。
即使知道力量有限,也要尽力而为。
因为这是人之为人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