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的楼梯从山体中凿出,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光。几人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腹中来回弹,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星璇走在最前面,萧泽紧随其后,莉可的鞋底踩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很稳。诗豫在录影,峻知推着眼镜数台阶,雨恬的手一直按在精灵球上。
最后一阶。平台的视野豁然开朗,天冠山的顶峰被削平了,留下一片巨大的、刻满古文字的广场。广场尽头立着古老的祭坛,祭坛上方悬浮着那只银白色的宝可梦——阿尔宙斯。
它的身体被暗红色的物质缠绕,那些物质像血管一样嵌入它的皮肤,随着它的呼吸一明一暗地搏动。它的眼睛是赤红色的,瞳孔里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被控制住的空洞的光。
宙斯站在祭坛下方,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手里没有精灵球,没有武器,只提着那个银色的手提箱。他的身旁站着十一个人,制服笔挺,站姿各异,有的抱臂,有的垂手,有的低头玩手机。
创世队十二干部,除被擒的司岁外,全部到齐。
竹兰倒在地上,烈咬陆鲨趴在她身边。大吾的披风盖在她身上,披风被烧焦了,边缘还在冒烟。米可利靠着断裂的石柱坐着,头垂着,胸口的起伏很弱。渡不在画面里,他的斗篷散落在地上。其他冠军和他们的宝可梦散落在广场各处。
阿尔宙斯的压迫感从头顶压下来,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天空、从地面、从每一块刻满古文字的石板缝隙里同时涌出来的,像有人把整座天冠山放在了他们肩上。
星璇的膝盖弯了,手撑着大腿,指尖按着髌骨,稳住。莉可的呼吸变得很急,但她没有蹲下去,手搭着星璇的手肘,站的。萧泽往前迈了一步,诗豫的镜头在抖,峻知扶着眼镜,雨恬咬着嘴唇。他们站住了,没有一个跪。
“你们还是来了。”宙斯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广场上那十一个干部有人动了,步子刚迈出,宙斯的手抬起来了,没有看他们,掌心朝下,压了一下。干部的脚步停了。
“创世即将完成了。”宙斯把手收回去,重新垂下,指尖搭在手提箱的提手上。
“作为孩子的你们,看见了吧。这股力量,连所谓的冠军都不称之为敌人。”他顿了顿,偏过头,侧脸的轮廓被阿尔宙斯身上暗红色的光照亮。
“为什么要来。”
没有质问,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好奇。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真的不理解,像是真的在问。广场上的风很大,把阿尔宙斯身上的暗红色物质吹得微微晃动,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旗。星璇从大腿上直起身,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
“因为你是错的。”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宙斯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也没有反驳。
“所以呢。”
“你们与宝可梦的羁绊是多么无助啊。”宙斯的声音从祭坛下方传过来,被风撕成碎片又拼起来,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他没有转身,背影笔直,大衣下摆在风中翻飞。“被这种绝对的力量肆意地摧毁。”
星璇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的。他在这个梦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疼了,此刻的疼痛让他清醒,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
“我说过吧,星璇。”宙斯偏过头,侧脸的轮廓被阿尔宙斯身上暗红色的光照亮,嘴角的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我们要做的,也就只不过是让人类成为神明罢了。”他把手提箱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姿态松弛,像在自家客厅里闲聊。
“我在从阿尔宙斯身上夺回本来就应该属于我们人类的东西。与那些组织不同,创世队,可以说是正义的。”他的目光从星璇身上移开,扫过萧泽、莉可、诗豫、峻知、雨恬,韩家馨,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又收回来。
“因为,我们要做的,只不过是让人类变得更强大,更有话语权罢了。宝可梦——永远不如人类。”
广场上的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风的喉咙。阿尔宙斯身上的暗红色物质在静止的空气中缓缓蠕动,像某种正在消化猎物的胃壁。星璇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鞋带系得很紧,是出门前莉可帮他系的,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她系的那个蝴蝶结,两边一样长,很对称。
“这样吗。”星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抬起头。宙斯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宙斯的眼睛。隔着半座广场,隔着倒地的冠军、散落的斗篷、翻涌的暗红色物质,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落入同一片湖。
“明明应该是两者哪一种都抵不上其中的羁绊才对。”星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我们与其一起生活,一起成长,其中早已经能够超越极限无数次了。”
他停顿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没有松开,但指尖的力度变了——从对抗变成了握着什么,握着那些看不见的、从初识走到现在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这靠的就是羁绊啊。”
“人类不需要神明。”星璇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胸膛在起伏。阿尔宙斯身上的暗红色物质在他身后翻涌,像一片被风吹乱的红色的海。
“神明无法实现愿望。但是和宝可梦在一起的话——”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着一颗精灵球,球体在他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绝对可以实现。”
星璇看着宙斯,看着那双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声音忽然轻了。不是弱了,是沉了,沉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每一个字。“我……很喜欢宝可梦。但是,我更喜欢的是和大家相遇的经历,一起成长、一起生活的过程。”
他把精灵球举到胸前,球盖抵着掌心,心跳透过球壳传进球里,又从球里传回掌心,循环往复,像一种古老的、不需要语言的交谈。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离不开宝可梦。”他踏前一步,球没有收回,手没有放下。
“我不会让你夺走大家的生活,大家的伙伴,大家的梦想的。”星璇的声音不震耳,但这个字落在广场上,落在宙斯平静的注视里,落在倒地的冠军们模糊的意识边缘,落在阿尔宙斯那双空洞的、赤红色的眼睛里。风又起了,把他最后的尾音吹散在天冠山千年不化的积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