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呆若木鸡的袁汉俊，王汉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还是太年轻啊。他以为炸死几个日本兵就是抗日，就是大英雄了。可是，他不知道抗日不是这么抗的。抗日要动脑子，要算账，要知道哪一刀捅在日本人身上最疼。
盲目的一通乱打，虽说可能会给日本人造成一些麻烦，但更多的是激起他们的怒火。日本人找不到真凶，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屑于找到真凶，他们就会随意的把怒火发泄在无辜百姓的身上。
这种事王汉彰见得太多了。日本人丢了一个兵，能屠一个村子。炸了一辆军车，能封一条街抓人。到头来，死的还是中国人。这笔账，袁汉俊没算过。他只知道炸弹响的时候痛快，不知道炸弹响完之后，别人要替他挨多少刀。
王汉彰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递到他的手中，继续说：“寒云先生的儿子袁家骝，现在在美国念书，你知道吧？”
袁汉俊点了点头，低声说：“知道。”
王汉彰接着说：“现在的局面我已经跟你讲清楚了。你炸死了日本兵，日本方面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你不能继续留在天津了。”
他顿了顿，看着袁汉俊的脸，继续说：“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去大后方。北平、南开和清华三所大学的师生已经抵达昆明，组建了西南联合大学。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入学。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去昆明，我还可以资助你一笔钱，让你前往美国留学。正好袁家骝也在美国，你们相互之间还能有个照应。你看看你怎么选择？”
“我……我……”
王汉彰突然抛出了两个选择，这让袁汉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然他敢带着自制的定时炸弹登上日军的公共汽车，但不管怎么说他也还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孩子。骤然间面临这种可能决定一生的选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是正常的。
上车的时候他敢，是因为他恨，恨日本人占了他的家，恨日本人耀武扬威。可现在王汉彰把两条路摆在他面前，一条去昆明，一条去美国，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炸完之后怎么办。
王汉彰看着他。袁汉俊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不敢看王汉彰。
王汉彰心里清楚，这个孩子现在脑子里一定很乱。他刚才被那三千六百万的数字吓住了，现在又被两个出路砸晕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王汉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不要着急，你可以仔细地考虑一下。今天晚上，你就住在这里。明天，你再告诉我你的选择。”
袁汉俊抬起头，看了王汉彰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感激，有迷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愧疚。他张了张嘴，低声说：“谢谢。”
王汉彰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从办公室出来，王汉彰来到了二楼的会客厅，制造公共汽车爆炸案的另一个当事人孙星桥，已经在会客室里等候多时了。推门进入会议室，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孙星桥猛地站了起来。
看着他那只斜视的左眼，王汉彰终于还是想起了他。这家伙之前是南开大学的学生，当初赵若媚被范老师鼓动去闹事，自己去南开大学制止，这家伙还打算跟自己动手。
那时候孙星桥年轻气盛，梗着脖子往前冲，要不是范老师从后面一把按住了他，当时自己没准就得把他另外一只眼睛打斜。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家伙还是跟学生们混在一起，一点长进也没有啊！
当然，自己在英国整了容，这个孙星桥现在肯定是认不出自己了，王汉彰也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身份。他现在的身份是英租界警务处副处长李汉元，不是当年那个在南开校园里跟他们动手的王汉彰。这张脸，这个身份，是他花了多少年才经营出来的，不能因为这种小角色就捅破了。
他走到了沙发旁边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烟，吐了个烟圈，冷冷的说道：”今天上午的公共汽车爆炸案，是你干的？“
孙星桥犹豫了一下，点头说：”是，是我干的！抗日杀奸团的同学们已经等不了了，要趁着台儿庄大捷的余威，在日军的后方点燃抗日的火焰！这只是第一次的行动，我们还策划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王汉彰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们他妈的这是在捣乱！”
孙星桥被这一拍吓得一哆嗦。
王汉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说：“就因为你们的这次行动，日军派兵封锁了英法租界。日军放出话来，如果英法租界三天之内不把爆炸案的凶手引渡给他们，日军将武力进入租界，自行抓捕抗日人员。”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日军一旦进入租界，他们还会出去吗？整个中国的北方，现在只有天津的英法租界还没有被日军占领。国府的各种机构，依旧在租界里活动。你们的做法根本就不是抗日，根本就是在破坏抗战的大局。”
王汉彰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的火是真的。他不是在演戏给孙星桥看。这帮学生干事之前不想后果，干完事之后拍拍屁股跑了，留下满地的烂摊子让别人收拾。
日本人要凶手，工部局交不出来，最后倒霉的是谁？是租界里那几十万中国人。日本人封了卡口，粮食进不来，药进不来，老百姓出不去。这帮学生想过没有？
本以为自己的这番话能够像吓唬袁汉俊一样，把这个斜眼的孙星桥也吓唬住。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孙星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王汉彰说道：“李处长，我想拜你为师。”
王汉彰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孙星桥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那只斜视的左眼里全是热切。
这家伙想要拜自己为师？他到底想要干嘛？这个人常年跟在那个范老师的身边，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是赤党的人。这样一个人想要拜自己为师，是真的无路可走了，还是说他有另外的目的？
王汉彰脑子里飞快地转。赤党的人，他接触过不少。这帮人骨头硬，嘴也硬，轻易不会低头。孙星桥今天这一跪，跪得太快了。快得让王汉彰心里发毛。
王汉彰将手中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翘起了二郎腿，笑着说：”拜我为师？我又不是教书先生，你拜哪门子我为师啊？“
“李处长，江湖上的人谁不知道，您是寒云先生的弟子，青帮通字辈。您在租界之中创办的青帮忠义会难民救济所，那可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要是没有您的善举，天津卫少说得多死几千人，甚至上万人。您是功德无量啊。学生孙星桥不才，想拜在您的青帮门下。”说着，孙星桥双手扶地，眼看着就要一头磕下去。
王汉彰见状，连忙拉住了这家伙，没让他把头磕下去。王汉彰看着他。开口说：你说你要拜我为师，我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
孙星桥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 ——
王汉彰把烟在烟灰缸里摁了一下，开口说：你为嘛要拜我为师？别跟我说什么急公好义、及时雨。这些话，你在外面糊弄那些空子可以，想糊弄我，门都没有！
孙星桥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王汉彰会这么直接。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的说：我……
别你妈你你我我的…… 王汉彰重复了一遍：我让你说人话！
孙星桥咽了口唾沫，整理了一下语言：李处长，不瞒您说，范老师前些日子突然失踪了。上面又派下来一个年轻人当我们的头。今天说这个是叛徒，明天说那个是内奸。还他妈让我们事无巨细都要向他汇报。我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是为了跟日本人拼命。不是他妈的给人当三孙子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是在南开被范老师发展入的党。范老师在的时候，我们还能干事。范老师一失踪，新来的那个，嘛都不懂。除了开会就是写报告。要不就是躲在法租界的公寓里玩女学生。
孙星桥一着急，眼睛看上去更斜了：今天早上炸日军的公共汽车，不是上面安排的，是我和袁汉俊自己干的。新来的那个知道了，要处分我们。说我们无组织无纪律。
他妈的，我们炸日本兵，他说我们无组织无纪律？他在公寓里玩女学生，这就是有组织，有纪律了？孙星桥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看的出来，他不是装的，而是真的上了火！
王汉彰点了点头。他听明白了。
孙星桥在赤党那边待不下去了，是因为新来的那个领导太操蛋。范老师失踪之后，赤党在天津的组织烂了。孙星桥估计是不想跟着他们一块儿送死。
王汉彰看着孙星桥。这个人的脸上全是愤懑，没斜的那只眼睛里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焦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王汉彰没有打断他。他在听。孙星桥说的这些，有几分真，几分假，他还得再掂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孙星桥跟新来的领导闹翻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在赤党那边确实待不下去了。
孙星桥见王汉彰的神色有所缓和，献宝似的继续说：“处长，我刚才说了，新来的那个家伙，太他妈不是个东西了，他迟早得把所有人都害死！再说了，今天我们炸了日本人的公共汽车，日本人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我跟您说句实话吧，赤党保不了我，只有您能保住我。所以，我想拜您为师！”
他这话倒是实诚，王汉彰心里想。孙星桥现在就是一只惊弓之鸟。他不是在选老板，他是在找靠山。谁能让他活下去，他就跟谁混。
可是这种人的话能相信吗？当然不！
王汉彰心里清楚，孙星桥今天跪在这，说这些话，不是因为他信李汉元，而是因为他没别的路走了。这种人，你给他一口饭吃，他能叫你一声爷。明天别人给他一口更好的饭，他照样能跪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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