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战场?日本人有这个实力吗?”王汉彰问。他知道日本一个师团的军事实力确实比中国军队强,但问题是日本的兵力不足。单单一个北平,连打带谈的就打了将近一个月。
现在中国的军队已经在集结,等后方的部队布置好防线,日本人的进攻势头应该就会被遏制住。他原来的判断是,日本人的这次战争虽然声势浩大,但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具体能打到哪儿,他们心里也没底。
詹姆士先生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他吸了一口,把烟雾缓缓吐出来,说:“上海。”
詹姆士说,用手指在茶几上从北往南划了一道线,“他们的战略路线很清晰——从东北到平津,从平津到华东,从华东到华中,把中国的海岸线全部封锁。平津是第一刀,上海就是第二刀。如果上海开战,英国人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你需要在天津,我需要一个有战争经验的人。”
他看着王汉彰,浅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没有任何波动,“所以,快去快回。””
“那天津的情况如何?还能坚持几天?”王汉彰发现,自己之前的推测完全都是错的。
詹姆士弹了弹烟灰。“不容乐观。宋哲元已经率领29军的主力撤到了保定,张自忠继任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很可惜,他并不是升官,只不过是背下了这口黑锅。我估计下一步,他就会组建听命于日本人的华北政权。至于天津的局势……”
他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张自忠给李文田发来了电文,命令他继续在天津和日军战斗。但29军的主力都随宋哲元撤到了保定一带,留在天津的部队不过只有几千人,所有人都无心恋战。我估计再坚持一到两天,整个天津也会被日本人占领。”
他说完这句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完全熄灭了才松开手,看着王汉彰,语气恢复了那种交代事情的平实。“你现在最主要的是先把母亲送到香港,其他的事情等你回来再说。”
王汉彰站起来,把信封收好。“那我就先走了,明天晚上上船。”
詹姆士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在门口他停了一下,拍了一下王汉彰的肩膀。“现在的情况很复杂,你回来以后,不要和其他人联系,直接来找我。”
王汉彰愣了一下,局势很复杂?或许是自己的那些弟兄出事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出了门。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不知道是炮声还是什么。他沿着巷子走了一段路,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朝法租界的方向走去。
法租界那边的街道比英租界萧条得更厉害。路灯稀稀拉拉的,有一半没亮。街边的店铺全关了,有的门板上还贴着日本人的告示,用中日两种文字写着的。王汉彰没有停下来看。法租界的洋楼里还亮着几盏灯,但拉紧了窗帘,只在布料的缝隙里透出一线黄光。
他走到了那栋自己和莉子居住的小洋楼前,停下脚步,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着。这座洋楼他早就让张先云以一个法国人的身份买了下来,每个礼拜会请人过来打扫卫生。
他来到花池边上,蹲下身,摸到第二排第三块地砖,稍稍用力往外一掀,砖面松动了一下,露出下面泥土里的一把铜钥匙。他拿起钥匙,将花池恢复了原样,走到门口,打开了门锁。
门轴没响,铰链上过油。他侧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摸到了墙上的开关,没有开灯。他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
客厅里的陈设和以前几乎一模一样。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已经积了一层灰。桌角有一本翻了半截的书,还是他走之前读到的那一页。墙角有一只衣架,上面搭着一条藕荷色的和服,是莉子的。和服和旁边的布面沙发颜色几乎融在一起,像是已经在这片安静里待了很久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去碰那条和服。他转身沿着楼梯上了阁楼,在东南角蹲下来,沿着木地板的接缝找到松动的那一块,用匕首撬开,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手提箱,拎出来,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又合上了。他提着箱子,从阁楼上下来,出了门,把门锁好,把钥匙压回了地砖下面。
他拎着手提箱,沿着来路往回走。夜风从海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热的腥气。他加快了步子,拐过街角,朝家的方向走去。
王汉彰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厅堂里开着灯,桌上放着两盘菜和一大碗汤,上面罩着防蚊蝇的纱笼。
两个妹妹都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两只藤条箱并排搁在墙角,箱面上还贴着南开和北洋的行李标签,写着名字和宿舍号。她们正在帮母亲叠衣服,看到他回来,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么晚才回来,”母亲从叠衣服的桌案边直起腰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赶紧去洗手,我去煮饺子。”
她说着已经走向了厨房。灶台上的水已经烧上了,锅盖缝里往外钻着白色的蒸汽。王汉彰站在厅堂里,看着灶间透出来的那团暖光,一时没有说话,只走过去把手提箱靠墙角放好,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手。
水是凉的,他抹了两把,又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一脸倦色,圆圈乌黑,怎么洗也洗不掉,他拿干毛巾擦了擦脸,走出来。
不多时,母亲端着两个盘子进来,三鲜馅儿的,皮薄得透出里面青红的馅色,饺子白胖白胖的,码得整整齐齐。她坐下来了,说:“走了一路,没吃上热乎饭吧。先吃了再说。”
王汉彰坐下,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皮是刚出锅的,又韧又弹,馅儿还冒着汁水,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吐出来。那个味道和他小时候吃到的饺子一模一样。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个,没有说话,把嘴里的慢慢嚼完了,又夹了一个。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远处什么东西塌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炸了,声音传到这间厅堂里已经钝了,像是隔了一层棉被传过来的。
他把嘴里那口咽下去,放下筷子,从脚边把那只铁皮手提箱拎上来,放平,咔哒一声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两个巴掌大的木盒子,分别递给两个妹妹。
“这两个盒子里装的是二十两黄金,都是一两一块的小金条。你们俩出门在外,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这些钱随身藏好,可以缝在衣服里或者鞋帮上。我还给你们准备了一些法币,金条是保命的时候用的,记住财不外露。”
两个妹妹正要摆手,他已经又拿出了两个更小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支黑色的手枪,德国ppK袖珍手枪。枪管很短,握把也是短的,握在手里不显眼,放在口袋里也不鼓。
他拿起其中一支,利落地卸下弹匣,从盒底摸出一排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里。黄铜弹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装好弹匣,拉动套筒上膛,然后松了手。套筒归位的声音很脆,咔嗒一下。他盯着两个妹妹,一字一句地说:“这两支枪给你们,你们今天晚上给我练熟怎么用。你们两个女孩子出门在外,没有自保的家伙可不行。”
母亲在旁边看得一愣,下意识地说:“汉彰,她们跟着学校走,哪有那么危险?你给她们枪干嘛?”
王汉彰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但比刚才沉了一点:“现在天下大乱了,日本人的胃口不只是华北,是整个中国。你们拿着枪能自保。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压在心底最不愿意说的话说了出来:“也能开枪自戕,免于受辱。当然了,如果你们现在改变主意,跟我去香港,这些东西就用不上了。”
王汉彰本来想的是吓唬吓唬两个妹妹,希望她们能改变主意跟自己去香港。可万万没想到,他话音未落,汉贞伸手从盒子里拿起那支枪,手指托着握把,顺势用拇指把套筒往后一拉,微抬枪口朝窗外侧了一下,再松手让套筒归位,确认枪膛里没有子弹之后,扣了一下扳机。
咔。撞针击发的声音轻轻弹了一下,像是屋角木头干缩的脆响。汉贞把枪放回桌上,抬头看着他。
“哥,你放心吧,我和二姐会照顾好自己的。”
看着小妹这熟练的动作,王汉彰心头一凛。看来,自己这个小妹不简单啊!
他把目光从汉贞脸上移开,看了看墙角的手提箱,又看了看桌上的饺子。叹了口气,说:“妈,你明天跟我走。船是明天晚上的,在太古码头。到了香港之后,您跟若媚住在一起。”
他停下来,放下筷子,把碗里的饺子汤喝了一口,瓷碗沿正好挡住他嘴角的弧度。“我还得回来,这边的事儿离不开我!”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自己碗里,没有吃,就那么放着。
王汉彰站起来,走到橱柜旁,拉开门,从最里面摸出一瓶酒。是天津本地的高粱酒,玻璃瓶上贴着褪了色的红标签,瓶口的蜡封还完整。他拧开瓶盖,倒出四碗。他给自己倒了大半碗,给母亲倒了小半碗,给两个妹妹各倒了小半碗,然后放下酒瓶,端起自己那碗,看着她们。
“咱们喝点酒吧。”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过了今天,就不知道嘛时候才能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