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南国京城那泼天的狂欢截然相反，北国的草原，正被一种死寂的，名为“耻辱”的寒流所笼罩。
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猝不及防。
一支支残兵败将，如同一群被拔了牙、断了爪的孤狼，从南国边境的雪原上，拖着疲惫而绝望的身体，挣扎着回到这片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土地。
他们没有战死沙场的荣耀，没有马革裹尸的悲壮。他们是被追赶，被屠戮，是被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碾碎了所有的尊严。
许多士兵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他们想不明白，为何前一天还在高歌猛进，一夜之间，天就塌了。
王庭，黄金大帐。
帐内没有点燃驱寒的牛油灯，只有正午的阳光透过帐顶的天窗，投下一块苍白的光斑，照在地上那张巨大的，用整张牛皮绘制的南国地图上。
北国大君，被誉为“草原雄鹰”的拓跋宏，正站在地图前。他没有咆哮，没有摔碎心爱的酒杯，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而压抑的气息，让整个黄金大帐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比帐外零下几十度的风雪还要刺骨。
帐内的十余名北国最高将领，一个个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来大君那雷霆万钧的怒火。
“呼毕勒死了，五万主力，折损大半。”
拓跋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苍狼’与‘雪隼’，派出去的三千勇士，连同他们的队长，无一生还。”
他每说一句，帐内将领们的头就埋得更低一分。
“我最信任的‘棋手’，我让他去斩断萧夜澜的臂膀，结果他自己，被人生擒活捉。”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棋手”被活捉，这比阵亡五万大军，更让北国高层感到恐惧。因为“棋手”知道的，太多了。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拓跋宏缓缓转过身，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血色的疲惫，他扫过帐内每一个人的脸，“我的计划，天衣无缝。我的勇士，锐不可当。为什么，我们会败得像一群被人戏耍的猴子？”
无人敢应答。
一名负责情报的将领，名叫“哈丹”，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大君，南国人的防御部署，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萧夜澜……他似乎提前知道了我们的一切动向。”
“提前知道？”拓跋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哈丹，你是在告诉我，我的黄金大帐里，有南国人的奸细吗？”
“属下不敢！”哈丹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叩首，“但……但三千勇士，在一百个不同的地点，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伏击。这绝不是巧合，也不是简单的防御部署。这只有一种可能……我们的整个‘百队斩首’计划，从一开始，就被人完完整整地，送到了萧夜澜的面前。”
整个计划，被完完整整地送到了敌人面前。
这句话，让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百队斩首”计划，是“棋手”亲自制定，只有在座的寥寥数人，以及远在南国的，代号“画皮”的那个女人知晓。
在座的，都是跟随大君征战多年的心腹，背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剩下的那个人……
“画-皮。”哈丹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整理好的情报，“这是她近期传回的所有密报。”
一名侍卫接过，呈给拓跋宏。
拓跋宏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哈丹，眼神如刀。
哈丹顶着巨大的压力，继续说道：“‘画皮’传回的第一份关键情报，是鹰愁涧防务空虚，诱使我军主力进攻。事后证明，那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传回的第二份情报，是南国粮道各处节点的具体位置，让我们以为可以长驱直入，釜底抽薪。可我们的三千勇士，却在那些‘节点’上，撞上了南国人早已张开的口袋。”
“最关键的是，”哈丹加重了语气，“从头到尾，她没有发出任何一句预警。一次都没有。如果说，鹰愁涧的情报，她是被萧夜澜蒙蔽。那么，对于南国境内那张天罗地网，她为何能做到一无所知？她就在京城，就在七皇子府，她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一个间谍的沉默，有时候，比谎言更致命。”
哈丹的话，字字诛心。
帐内另一名将领，是“棋手”的副官，他不甘地反驳道：“‘画皮’是我北国最顶尖的暗桩，潜伏十数年，从未出过差错。也许……也许是萧夜澜太过狡猾，连她也被骗过了。我们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怀疑我们最锋利的刀！”
“最锋利的刀？”哈丹冷笑一声，“最锋利的刀，也可能被敌人握在手里，反过来捅向我们自己！这次的失败，还不够惨痛吗？如果不是她，呼毕勒将军怎么会死？五万勇士怎么会埋骨他乡？‘棋手’大人又怎么会落入敌手？”
“你！”副官气得满脸通红。
“够了。”
拓跋宏低沉的声音，制止了两人的争吵。
他缓缓走回地图前，目光落在南国京城的位置，那双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许久，他才开口。
“我曾经以为，‘画皮’是一只被我养在南国笼子里的金丝雀，她唱的每一首歌，都是为了取悦我。”
“现在看来，这只鸟，或许已经学会了唱自己的调子。”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怀疑，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长。
拓跋宏不相信巧合。他更相信，这世上所有的意外，都是精心策划的必然。
战败的耻辱，像一团火，在他胸中燃烧。他需要一个宣泄口，需要用鲜血，来洗刷这份耻辱。
无论是敌人的，还是……叛徒的。
他沉默了良久，整个黄金大帐内，落针可闻。
终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哈丹身上。
“‘棋手’失手了，从今天起，北国的‘眼睛’和‘耳朵’，由你掌管。”
哈丹心中一凛，立刻叩首：“属下遵命！”
“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拓跋宏的声音，像草原冬日里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生疼，“去查。”
“查‘画皮’。我要知道，她从南国传回的每一个字，是真是假。我要知道，她在七皇子府里，见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
“我要你把她这些年的人生，像剥一张羊皮一样，给我完完整整地剥下来，看看底下，到底是忠诚的血肉，还是背叛的脓疮。”
哈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知道，大君动了真怒。
“大君，”哈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画皮’此人，狡猾如狐，寻常探子，恐怕近不了她的身，也看不透她的伪装。若要查她，必须派一个……能让她也感到忌惮的人。”
拓跋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诡谲的笑意。
“你说的不错。”
他踱了两步，走到了大帐的阴影处。那里，始终站着一个如同雕塑般的人影，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夜枭’。”拓跋宏唤道。
那道人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皮甲，身材并不魁梧，脸上甚至带着一张银质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去南国。”拓跋宏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你的任务，不是杀人，是看人。”
“我要你像一只真正的夜枭，停在七皇子府最高的屋顶上，日日夜夜，盯着那个叫柳惊鸿的女人。”
“我要你，成为她的影子。”
“夜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北国最古老的礼节，然后，他的身影便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帐内的将领们，看到大君派出了“夜枭”，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夜枭”，是大君最神秘，也是最恐怖的武器。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出手，从未失手。他负责的，从来不是战场上的厮杀，而是清理内部的“杂草”。
看来，大君对“画皮”的怀疑，已经到了极点。
拓跋宏重新走到光亮处，他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是狼一般的狠厉与耐心。
“告诉南国那位护国公，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这次，我输了一阵。下一次，我会连本带利，全部拿回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用他和他那位‘王妃’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