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捷的军报，是插着三根翎羽，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冲进南国京城的。
当那匹口吐白沫的战马在兵部衙门前轰然倒地，当那名信使嘶哑着嗓子吼出“大捷”二字时，整个京城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铁丸，瞬间沸腾。
起初是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北国人退了！”
“退了？不是说王爷被围在雁门关，连粮道都快被断了吗？”
“什么退了！是溃败！听说咱们王爷设下天罗地网，把北国那五万主力一口吞了，连他们的主将呼毕勒都给斩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一个街口飞到另一个巷尾，每经过一张嘴，就变得更加神乎其神。
城东的说书先生最先抓住了这泼天的富贵，惊堂木一拍，口沫横飞地讲起了《七王爷单骑退敌，神鹰天降传军机》。故事里，萧夜澜身高丈二，青面獠牙，一口气能吹散十万敌军；而王妃柳惊鸿则是九天玄女下凡，掐指一算，便知北国阴谋，挥手招来神鸟，于千里之外扭转乾坤。
百姓们听得如痴如醉，掌声雷动。没人去计较其中的真假，他们只知道，仗打赢了，悬在头顶的刀，终于挪开了。
压抑了太久的恐慌，在此刻尽数化为狂喜。家家户户自发地挂上了红绸，商铺老板们将成车的茶叶、点心搬到街上，免费分发给路人。孩子们举着自制的小旗子，在街上追逐嬉闹，嘴里唱着不成调的“王爷威武”。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场盛大而酣畅的淋漓的狂欢之中。
皇宫，御书房。
南国皇帝萧承德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有睡好。他面前的沙盘上，北境的局势图被他反复推演了无数遍，每一次，都以南国的惨败告终。
他派出了自己最得意的儿子，也押上了南国最后的精锐。他不敢想，如果输了，他将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陛下！陛下！大喜！北境八百里加急！”
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萧承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攥着沙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干涩地问：“……如何？”
“大捷！陛下！是旷古烁今的大捷！”内侍总管将战报高高举过头顶，“七王爷在雁门关外，全歼北国主力五万，阵斩北国主将呼毕勒！北国大军全线溃败，我军……我军正追亡逐北，收复失地！”
轰！
萧承德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一松，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跌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那份军报，看了三遍，又让内侍总管念了三遍。
赢了。
真的赢了。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好！不愧是朕的儿子！”
他一把夺过军报，亲自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王爷运筹帷K幄，将计就计”这几个字上，眼中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
“传朕旨意！”萧承德的声音，因激动而洪亮，“命礼部、兵部，以最高规制，筹备凯旋大典！朕要亲自出德胜门，迎接我南国的英雄！”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皇帝亲出城门迎接，这是开国以来，只有太祖皇帝才有过的殊荣。这份恩宠，已然是登峰造极。
一时间，那些曾弹劾过萧夜澜的言官，无不面如土色，两股战战。而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墙头草，则立刻换上了一副与有荣焉的嘴脸，对七皇子的英明神武大加赞颂。
京城朱雀大街，临街的“望江楼”二楼雅间。
柳惊鸿凭窗而立，楼下鼎沸的人声和喧天的锣鼓，像潮水一般涌来。
绿萼站在她身后，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她看着楼下热闹的景象，忍不住眉开眼笑：“王妃您听，他们都在夸王爷呢！还有人夸您呢，说您是九天玄女下凡！”
柳惊鸿没有回头，只是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九天玄女？她不是。她只是一个在钢丝上跳舞的特工，脚下是万丈深渊。
她为萧夜澜的胜利而由衷地感到高兴，为那些免于战火的百姓感到欣慰。可她的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冰。
北国那位“棋手”，不是蠢货。
三千精锐、五万主力，一败涂地。他会用最疯狂的手段，去追查那个泄露了天机的人。
自己送出情报时，就已经将一把刀，递到了对方手里。那把刀，随时可能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刺向自己的后心。
“王妃，您不高兴吗？”绿萼察觉到柳惊-鸿的沉默，小心翼翼地问。
柳惊鸿转过身，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温和：“高兴。只是觉得，楼下太吵了些。”
她重新望向窗外，目光越过狂欢的人群，投向了那条通往城门的，漫长的道路。
三日后，大军凯旋。
那一日，天光大好。从德胜门到皇宫的十里长街，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皇帝率文武百官，亲临城门。当远处地平线上出现那面迎风招展的“萧”字大旗时，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军队近了。
他们衣甲染尘，许多人的盔甲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和刀剑的刻痕。他们面容疲惫，眼神却如出鞘的利剑，锐不可当。那股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铁血煞气，让喧闹的人群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一瞬。
萧夜-澜一马当先。
他依旧是一身银甲，只是那银甲上，溅满了斑驳的血点，平添了几分冷厉的肃杀。他身后的黑色披风在风中翻飞，像一团凝固的墨。数日的奔波与厮杀，并未让他显得狼狈，反而像一块被血与火淬炼过的精钢，锋芒毕露，令人不敢直视。
“吾儿，辛苦了。”
皇帝萧承德走下高台，亲自上前，扶住了翻身下马的萧夜-澜。
“为父皇分忧，为南国尽忠，儿臣不敢言苦。”萧夜-澜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好！”萧承德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虎目含泪，“快快请起！你是南国最大的功臣！今日，朕为你洗尘！”
“王爷威武！”
“南国威武！”
人群的欢呼声，再次冲上云霄。无数的鲜花和香囊，从道路两旁的酒楼和阁楼上抛洒下来，下了一场五彩斑斓的香雨。
萧夜-澜站起身，随着皇帝，在百官和百姓的簇拥下，向皇城走去。
他走在万众瞩目的中央，接受着最高的荣耀和最热烈的欢呼。可他的表情，始终平静无波。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皇帝赞许的脸上，也没有看向那些对他顶礼膜拜的百姓。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柳惊鸿没有去城门。
她甚至没有在望江楼。
她就在七皇子府的大门口，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换下了一身华服，只穿着一件素雅的青色长裙，未施粉黛，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她就那样站着，像一株立在喧嚣之外的青竹。
绿萼和周毅等人，站在她的身后，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柳惊鸿听着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欢呼声，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不知过了多久，那喧嚣的声浪，终于涌到了王府所在的街口。
一队玄甲亲兵开道，隔开了狂热的人群。
紧接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长街的尽头。
他骑在马上，穿过漫天的花雨和震耳的欢呼，目光却像一支精准的箭，穿透了所有的阻隔，牢牢地锁定了她。
四目相对。
一个在万众中央，一个在门前半步。
中间隔着十里长街的荣耀，也隔着一场心照不宣的生死豪赌。
萧夜澜的嘴角，终于在那一刻，微微扬起。他调转马头，脱离了主路，径直朝着王府的方向而来。
百官愕然，百姓不解。
他却毫不在意。
战马停在府门前，萧夜澜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亲兵。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
身上的血腥气和风尘，被他一同带了过来。
柳惊鸿看着他走近，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她忽然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他和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走到她面前时，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