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没说话。他慢慢松开撑着膝盖的手,直起身。汗从他下巴滴下去,混着血,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甲片比之前更亮了,银灰色底下透出一层极暗的紫。手指活动时,甲片之间的缝隙里偶尔闪过几丝黑红的光。那只手看起来已经不像他自己的了,可他知道,它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听使唤。
“今晚能不能走。”徐舜哲说。
“你疯了。”哈迪尔说,“你身体的温度在往上升,甲片还在吃你刚才震出来的残气。现在走,会被撕成两半。”
“那就明早。”
哈迪尔拿手电照了照他的脸。徐舜哲的瞳孔在光里缩成很小的两点,像被钉在眼眶里的铁砂。他脸上全是汗和血,但眼神很清。清得有点过分,像已经把所有害怕和不甘都挤干净了,只剩一个动作。
“天一亮。”哈迪尔说。
徐舜哲点头。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慕云醒在哪儿。”他问。
“后堂的旧唱诗班房。徐顺哲在给她缝手。”哈迪尔说。
徐舜哲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灯更暗了,只有尽头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像快要闭上的眼。他走了十几步,听见自己鞋底和地面上细小的回声。
旧唱诗班房的门半掩着。他站在门口,看见慕云醒坐在一条长凳上,徐顺哲蹲在她面前,正用一卷旧纱布往她左手缠。她的指节全破了,有些伤口翻出白色的肉,徐顺哲缠得极慢,每一下都像在给什么易碎的东西上绑带。
她没有哭。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眼睛很干。她盯着徐顺哲的手,像在数他绕了多少圈。
徐舜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他没进去。他走到斜对面那排破长椅旁,坐下来。背甲碰到椅背,发出轻微的一声。慕云醒听见了,抬起眼看门外。徐舜哲就坐在半明半暗的地方,像一尊还没干透的铁像。
她没说话。徐顺哲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缠纱布。
“你进去。”哈迪尔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今晚不把话说清楚,到了那边,你分心,她也会分心。”
“谁说我要带她。”徐舜哲没回头。
“你在圆环里的时候,我听见了。”哈迪尔说,“你在喊她的名字。”
徐舜哲不说话了。
“连麻醉都压不住你的潜意识。你觉得到了天外,你能瞒过谁?”哈迪尔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徐舜哲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慕云醒已经站起来,慢慢把受伤的手从徐顺哲手里抽回来。
徐顺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徐舜哲。他站起来,把剩下那卷纱布往徐舜哲手里一塞。
“把人哄好。”他说,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很静。旧唱诗班房顶上有半扇天窗,月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地板上,白得发青。
慕云醒站在那束月光外,半张脸被照着,半张脸沉在暗处。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像怕惊跑什么。
“你想好了。”她说。
“想好了。”
“你还是要走。”
“走。但这次,你跟着。”
慕云醒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像要把他的脸从黑暗里重新描一遍。
“天外没你想象中那么远,但很危险。”徐舜哲说。他走前两步,和她相距不到一臂。月光从他们中间切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开又压在一起。“我没有十成把握。连三成都没有。”
“我要的是你把话说完。”慕云醒说。
“什么话。”
“你从来不说。你只有到要走的时候,才肯把这些当成遗言一样往外倒。”慕云醒抬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睫毛上,像结了一层极薄的霜,“我要你在最危险的时候,别把我推开。我要你疼的时候,能让我看见。我要你死之前,告诉我。”
徐舜哲沉默了几秒。
“我尽量。”他说。
“又是尽量。”慕云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月下水面被风划开的一线纹,“你知道徐顺哲刚才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从小到大,跟人保证的话都是‘我尽量’。你从不说‘我一定’。”
“因为做不到。”徐舜哲说。
“那你就说一次试试。”慕云醒往前迈了半步,走进月光里。她的脸很白,伤口清晰,眼睛却亮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石头。
徐舜哲看着她的眼睛。风从天窗里漏进来,很凉。
“我一定回来。”他说。
慕云醒没动。过了几秒,她慢慢伸出手,用没受伤的手指碰了碰徐舜哲的手背。
甲片凉得她指尖一缩,可她没有拿开。
“你最好记得。”她说。
“你该去休息了。”徐舜哲说。
“你也没睡。”她没抬头。
“我要去下面再试一次甲片的同步。你睡你的。”
“我不困。”她把绷带扎好,用牙咬住一端,单手勒紧。那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徐舜哲看了她几秒,没再劝。他转身推门出去。走廊尽头,徐顺哲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一瓶水,见他出来,把水瓶抛了过去。徐舜哲用右手接住,甲片在水瓶表面压出极轻的凹痕。
“她不会真跟你去。”徐顺哲说。
“我知道,但我不希望。”
“你知道还让她走?”徐顺哲压低声音,嗓子像砂纸擦过铁皮。
“她问哈迪尔要东西去了。”徐舜哲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我留她,她更会去。不如让她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