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氏低头看着怀里的信秤，指腹摸过那道细缝。她没声张，把秤塞进袖口，转身朝下一个摊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
陈麦穗站在布棚下，手里炭笔刚收进鹿皮囊。她看见赵王氏的动作，也看见那道裂痕一闪而过。她没喊人，也没上前问。只是蹲下身，从陶片背面翻出空白一面，用笔尖轻轻划了两道线。
阳光照在布棚顶上，晒得粗麻布发白。几个商客围了过来，领头的是老周，身后跟着三四个常跑郡城的贩夫。
老周把手搭在布架上，指尖蹭了蹭“陇西蓝”的边角。他说：“这布拿去咸阳都压得住场子。我们商量过了，想请你去郡城开市。”
旁边一人接话：“不止布，酱也有人要。前日有个官差买了半坛带走，说太守夫人尝了一口就问哪里出的。”
又有人说：“粮也行。你这儿的粟米干净，颗粒匀，称量准，我们拉回去不愁卖。”
陈麦穗没应。她抬头看他们，眼神平静。
老周往前一步：“我们联名担保，路上不怕劫道。只要你点头，明日就能动身选地搭棚。”
人群外传来咳嗽声。
里正赵德拄着铜杖走来。他站到陈麦穗和商客之间，背微微弓着，但站得稳。
他说：“诸位好意，我替村里谢了。可麦穗是赵家村的人，出门办事，得按族规来。她一个妇道人家，哪能自己做主？”
商客们静了一瞬。
老周看向陈麦穗：“这话……可是你说的？”
陈麦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说：“里正说得没错。我是赵家村的人，做事不能越界。”
她顿了顿，声音没高也没低：“但我一个人，也干不了什么事。若要去郡城，得带百家一起。”
里正皱眉：“你说什么？”
陈麦穗没看他，只对商客们说：“粮户出粟，布户出布，陶户出罐，酱户出坛。各家记自家账，用统一的信秤和货单。赚了钱，归各家；亏了，也不赖别人。”
她抬眼：“要是里正同意，我就牵头。所得利，三成入公仓，补春耕缺种、补孤老口粮。”
老周眼睛亮了：“百户同去？那敢情好！货源稳，品类齐，正好组个‘陇西货队’！”
另一个商客拍腿：“对！我们今夜就写联名书，请功曹备案。再找车马行谈运价。”
人群开始动起来。有人转身去找纸笔，有人凑在一起算人数。一个年轻贩夫急着问：“几时出发？要不要先派人探路？”
里正赵德还站在原地。他手里铜杖杵在地上，指节有些发紧。他张了嘴，想说什么，可没人看他。
商客们围着陈麦穗说话，声音一句接一句。
“布娘子带队，我们放心！”
“赵家村起的头，全临洮沾光！”
“这名字响亮，直接叫‘布娘子市’得了！”
陈麦穗没笑，也没推辞。她只是把竹簪扶正，发丝落下来，粘在嘴角，她用手背擦掉。
里正终于开口：“这事……得议一议。”
老周转头：“议什么？您只要点头就行。我们不占您地，不扰您民，只借个名头，走个流程。”
另一个商客说：“您要是担心，派个人跟着也行。监督账目，查验货物，我们都欢迎。”
里正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铜杖，又抬头看四周。人群已经散开一部分，各自忙去。有人在登记愿意赴郡的农户名单，有人在画路线图。
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落在空地上，像一根歪斜的木桩。
陈麦穗蹲回田埂边，拿出陶片。她在背面写下一行小字：“名起于行，非求于声。”
写完，她抬头。远处官道扬起尘土，又有三辆马车驶来。车身挂着布帘，帘角绣着“陇西”二字。车轮压过石子路，发出闷响。
她没起身，也没招呼谁。只是把炭笔握紧，等着车近。
第一辆车停下。赶车的男人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抬头看了眼布棚，问身边人：“这儿就是布娘子管的市？”
那人点头：“是。姓陈，在前面。”
男人从车上搬下一筐干枣，走向登记台。他脚步稳，眼神直，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看见陈麦穗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陶片和炭笔，左腕缠着艾草绳。阳光照在她脸上，汗从鬓角滑下来。
他没继续走，而是转身对后面两辆车喊：“卸货！按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