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中和年间。
曾经盛极一时的大唐王朝,早已褪去盛世荣光,如同一位重病缠身的老者,苟延残喘。安史之乱埋下的藩镇隐患,在黄巢起义的烈火中彻底爆发。中原大地战火连绵,千里沃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朝廷权威崩塌,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抢地盘、掠人口,人人都想在这破碎山河里,分得一块蛋糕。
庐州,地处江淮之间,是南北往来的要道。此地民风彪悍,连年灾荒叠加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活下去,成了所有人唯一的执念。杨行密,就出生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
杨行密,原名杨行愍,字化源,生于公元852年,庐州合肥人。他家世代都是普通农户,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少年时期孤苦无依,靠着自己开荒种地、打零工勉强糊口。史书里记载他“长大有力,能手举百斤”,身高体壮,力气远超常人。除此之外,杨行密还有一个很特别的本事,一日能奔走三百里,腿脚飞快,放在乱世,这就是保命的天赋。
贫寒的底层生活,磨去了少年杨行密身上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见识官府横征暴敛,看着乡邻在饥荒与苛政下死去,早早看透世间冷暖。如果没有黄巢起义掀起的滔天巨浪,杨行密大概率一辈子守着几分薄田,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庐州农夫,终老乡土。可乱世洪流,不会放过任何人。
黄巢义军席卷江淮,各地百姓或主动投奔义军,或被逼落草,反抗腐败的唐廷。杨行密也卷入其中,参与起事,很快兵败被俘。庐州刺史郑棨见到杨行密,打量这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觉得此人相貌不凡,身上有一股悍勇之气,动了惜才之心,最后竟然直接把他释放。
死里逃生的经历,彻底改变了杨行密。他明白,太平日子已经不复存在,想要保全性命,就必须手握力量。获释之后,杨行密选择入伍,成为庐州当地的州兵。
军营之中,杨行密悍勇敢战,办事沉稳,很快得到提拔,升任队长。但乱世军营,同样充满倾轧。上司忌惮他勇武过人,声望渐起,心生排挤之意,把他外派戍边。戍边期满归来,这名上司依旧不肯放过杨行密,打算再次打发他远赴边塞。
积攒许久的矛盾,在此刻爆发。杨行密接到命令,前去拜见这位上司。上司假意安抚,言语间满是刁难。杨行密没有多余废话,直接抽出佩刀,当场斩杀上司。
一刀落下,再无回头路。杨行密斩杀军官之后,召集身边志同道合的一百多名士兵,起兵占据庐州,自称为八营都知兵马使。消息传到州府,刺史无力镇压,只能上表朝廷,承认现状。彼时唐廷自顾不暇,根本无力远征江淮,只能顺水推舟,任命杨行密为庐州刺史。
从一介农夫、阶下囚,摇身一变成了一方刺史。这一年,杨行密三十多岁,正式登上晚唐乱世的舞台。
但此时的杨行密,地盘仅仅只有庐州一座城池,兵力有限,四周强敌环伺。北边是凶悍的朱温,东南有钱镠,还有孙儒、秦彦、毕师铎这些割据势力在江淮反复厮杀。庐州只是夹缝中的一块小小根据地,稍有不慎,便会灰飞烟灭。
站稳庐州之后,杨行密很清楚,单凭自己这一百多起家的老兄弟,不足以在乱世立足。他开始广纳人才,收拢流民,安抚地方百姓。和其他劫掠成性的军阀不一样,杨行密约束部下,禁止士兵随意掠夺百姓。在战火纷飞的江淮,这样的举措,迅速让他收获民心。
乱世之中,人心就是根基。大量流离失所的百姓,纷纷投奔庐州,杨行密的兵力与地盘,一点点壮大。
淮南治所扬州,是当时天下数一数二的繁华都市。富庶的扬州,是所有江淮军阀眼中的肥肉。光启三年,淮南爆发内乱,节度使高骈被部下毕师铎囚禁。毕师铎邀请秦彦进入扬州,掌控淮南。高骈最终遇害,繁华扬州陷入大乱。
毕师铎、秦彦占据扬州之后,内部矛盾重重,军心不稳。杨行密看准机会,带领兵马奔赴扬州。他的部队此时人数不多,但是军纪严明。围城数月,扬州城内粮尽,人相食,昔日富庶大都会变成人间炼狱。杨行密攻破扬州,秦彦、毕师铎仓皇出逃。
拿下扬州,杨行密看似捡到大便宜,可这座城池早已残破不堪,饥荒肆虐。更大的威胁紧随而来——孙儒。
孙儒,是蔡州军阀秦宗权麾下大将,此人骁勇嗜杀,残暴至极,麾下部队战斗力极强,所到之处大肆屠戮,江淮百姓听闻孙儒之名,无不恐惧。秦彦、毕师铎兵败之后,投奔孙儒。孙儒率领大军南下,目标直指扬州。
杨行密和孙儒的对决,是江淮争霸最惨烈的一段岁月。
孙儒大军来势汹汹,兵力远超杨行密。几番交战,杨行密接连失利。麾下不少将领劝说,死守扬州,必然会被孙儒围困,不如放弃扬州,退回庐州保存实力。
杨行密反复权衡,做出艰难抉择。他放弃残破的扬州,率领部众退守庐州。孙儒进入扬州,大肆烧杀抢掠,把江淮大地搅得天翻地覆。孙儒一心想要彻底消灭杨行密,不断出兵追击。
两大势力拉锯数年,战火席卷江淮各州。孙儒兵力强盛,但是有一个致命短板:军队依靠劫掠补给,每打下一处地方,就屠戮百姓,掠夺粮食。被他占领的区域,人口锐减,田地荒芜,无法长久支撑大军。
反观杨行密,策略完全不同。他每占据一地,第一件事就是安抚百姓,劝课农桑,收集粮草。就算作战失利丢失城池,地方百姓依旧愿意支持他。杨行密善于收拢人才,麾下逐渐汇聚三位核心干将:徐温、陶雅、刘威,这几人,都是日后吴国开国的元勋。
长期的消耗战,慢慢拖垮孙儒。孙儒急于决战,亲率大军南下,号称五十万,进攻杨行密。杨行密麾下众将不少人面露惧色,觉得敌我兵力差距太大,难以抵挡。
杨行密冷静分析局势,告诉部下:孙儒军队人多,但是粮草供应跟不上,而且孙儒为人刚愎自用,轻视我们。只要坚守,消耗对方粮草,等待时机,就可以一击破敌。
杨行密采纳部下建议,坚壁清野,不和孙儒主力正面决战。时间一点点流逝,孙儒大军粮草耗尽,士兵饥困,士气大跌。恰逢瘟疫爆发,孙儒军中大量士兵染病,战斗力急剧下滑。
决战的机会来了。杨行密调集全部精锐,发起总攻。孙儒军大败,孙儒本人在乱军之中被生擒,押送到杨行密面前。
孙儒被斩首,持续数年的江淮大战落下帷幕。孙儒的残余部队,一部分归降杨行密。至此,杨行密扫清江淮最强劲的对手,占据淮南大片土地。
景福二年,朝廷正式册封杨行密为淮南节度使。曾经的庐州农夫,成为淮南藩镇最高长官。
但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西边朱温已经吞并中原大片土地,势力空前强大,一心想要南下吞并江淮;东南的钱镠占据两浙,和杨行密地盘接壤,双方摩擦不断。杨行密的淮南,依旧处在多方强敌包围之中。
朱温,也就是后来的后梁太祖。此人权谋深沉,兵力雄厚,是晚唐军阀里实力最强的那一个。消灭孙儒之后,朱温一直觊觎淮南富庶之地,多次派兵南下,想要夺取江淮。
乾宁四年,朱温派遣大将庞师古,率领七万大军,直扑扬州;另外派遣葛从周领兵进攻寿州,两路大军齐头并进,打算一举灭掉杨行密。消息传到扬州,淮南全境震动。七万大军,在当时已经是规模巨大的兵力,很多人认为淮南无力抵挡朱温。
面对生死危机,杨行密没有慌乱。他召集众将商议对策,定下作战方案。杨行密亲自领兵对阵庞师古,同时安排朱瑾带领骑兵作为奇兵。
庞师古驻扎在清口,此地地势低洼。庞师古出身悍将,但是性格自负,轻视淮南军队,驻军选址没有考虑水患风险。朱瑾派人掘开河堤,大水直冲庞师古大营。
大水袭来,梁军大营一片混乱。杨行密抓住时机,全军出击。梁军在洪水与突袭之下,全线崩溃,七万大军死伤惨重,庞师古战死。另一路葛从周得知庞师古全军覆没,心中大惊,匆忙撤军,撤退途中又遭到杨行密部队追击,损失惨重。
清口之战,是杨行密一生最辉煌的大胜。这一战,直接粉碎朱温南下吞并江淮的计划。经此一战,朱温再也没有能力大举南下,南北割据的格局就此定型。
清口大捷之后,杨行密的威望达到顶峰。地盘横跨淮南、江东大片区域。但杨行密十分清醒,他知道,自己的实力依旧不足以北伐消灭朱温,也很难一举吞并两浙钱镠。他选择稳妥的策略:守住江淮,休养生息,不主动挑起大规模战争。
外交上,杨行密手段灵活。他和钱镠,时而交战,时而停战修好。两家地盘相邻,冲突不断,互相攻伐,谁也没办法彻底吃掉对方。打累了就停战通商,边境短暂恢复和平。
杨行密对待麾下将领,宽厚大度,知人善任。他起家的班底,大多是底层出身的将士,杨行密懂得体恤下属,赏罚分明。但人无完人,麾下势力庞大之后,派系矛盾慢慢滋生。
田頵、安仁义,都是杨行密麾下战功赫赫的大将。田頵镇守宣州,安仁义驻守润州。两人立下汗马功劳,随着势力壮大,内心滋生野心,不愿久居人下,暗中积蓄力量,打算反叛杨行密。
天复二年,田頵、安仁义举兵叛乱。杨行密派遣部队平叛,经过一番苦战,先后击败两股叛军,田頵、安仁义兵败被杀。平定内部叛乱之后,淮南内部政局重新稳定。
这场平叛,也给杨行密敲响警钟。创业艰难,守业更难。打天下靠猛将,治理一方,需要安定的环境,需要恢复生产。常年战乱,江淮土地荒芜,人口流失。杨行密开始推行休养生息政策。
杨行密并非嗜杀之人。亲眼见过扬州城人相食的惨状,亲历连年厮杀,他深知战争带给百姓的苦难。平定江淮之后,他把重心放在治理地方。
他下达命令,招抚流亡百姓,鼓励百姓返乡开垦荒地。减轻赋税,减少徭役,严禁军队侵扰百姓。对于因战乱损毁的水利设施,安排人手修缮,保障农田灌溉。
在商贸方面,开放边境贸易。即便和钱镠处于对峙状态,依旧允许民间互通商贸。江淮地区的茶叶、丝绸重新流通,经济慢慢复苏。短短数年时间,饱受战火摧残的淮南,人口回升,田地复耕,市井重新恢复烟火气。
同时,杨行密整顿军队,精简兵马。不再盲目扩张军队规模,重点打造精锐部队。他很清楚,连年征战,民生疲惫,不能再无休止发动大战。
杨行密的治国思路,简单务实:保境安民。不主动北伐中原招惹朱温,也不急于强攻两浙吞并钱镠。守住江淮屏障,让境内百姓安稳过日子。
在对待唐廷的态度上,杨行密也很有分寸。虽然他已经是割据一方的强大藩镇,但始终保留大唐臣子的名分,接受唐朝册封。天复二年,唐廷加封杨行密为吴王。
这个吴王封号,意义重大。日后杨行密建立的政权,便以吴国为名,史称南吴、杨吴。杨行密就是南吴开国奠基人。不过终杨行密一生,他没有称帝,始终使用唐朝年号。不是他没有称帝的实力,而是出于现实考量。一旦称帝,就会成为天下诸侯共同攻击的目标,朱温、钱镠都会以此为借口联手进攻淮南。保留唐臣身份,可以占据道义优势。
在家庭与继承人这件事上,杨行密却留下隐患。他的长子杨渥,生性骄纵,喜好玩乐,并没有治国之才。杨行密晚年,其实已经看出杨渥不堪大任,但是按照传统继承制度,依旧选定杨渥作为继承人。
杨行密麾下元老徐温等人,也察觉到杨渥的缺陷。可杨行密已经重病缠身,无力彻底更换继承人。这个隐患,在杨行密离世之后,会彻底爆发,改变南吴后续的命运。
天佑二年(公元905年),杨行密病重。一生戎马奔波,常年征战透支身体,这位江淮霸主走到生命尽头。
回顾杨行密这一生,从合肥贫苦孤儿,沦为俘虏,起兵占据庐州,血战孙儒,清口大破朱温,平定江淮,安抚流民。短短数十年,在乱世之中,硬生生打下吴国基业。
晚唐无数军阀,大多残暴贪婪,攻占一地就劫掠百姓。杨行密在乱世里算得上一股清流。他出身底层,懂得民间疾苦,掌权之后尽量减轻百姓负担。江淮能在大乱之后恢复生机,离不开他的治理。
杨行密看人用人有一套本事,能聚拢一群忠心干将追随自己起家。但他也有局限,受制于时代,没能完成一统大业,继承人的安排留下巨大漏洞。
十一月,杨行密病逝,终年五十四岁。朝廷追赠太师,谥号武忠。
杨行密去世之后,长子杨渥继承吴王之位。杨渥掌权之后,肆意妄为,沉迷游乐,疏远徐温等开国老臣。徐温作为托孤重臣,多次劝谏,杨渥心生厌恶,想要除掉徐温。矛盾激化,徐温发动政变,控制吴国朝政。杨渥失去实权,不久遇害。
自此,南吴政权大权落入徐温手中。杨行密辛苦打下的江山,杨氏君主逐渐沦为傀儡。徐温死后,养子李昪继续掌控吴国朝政。公元937年,李昪逼迫吴帝杨溥禅位,建立南唐,杨氏吴国就此灭亡。
杨行密亲手奠基的吴国,在他死后仅仅三十多年就宣告覆灭。但是杨行密在江淮施行的安民政策,持续发挥作用。江淮地区持续恢复发展,也为后来南唐的繁荣打下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