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翰的血脉自带边疆贵族底色。其先祖为西突厥突骑施哥舒部落酋长,部族以部落名称为姓氏,世代扎根西域安西地界。父亲哥舒道元身居高位,官至安西都护将军、赤水军使,手握西域一方兵权,母亲是于阗王室女子,家世富庶,金银绸缎、牛羊牧场不计其数,生来便是含着金匙长大的贵族子弟。
按常理,西域将门子弟年少便该随军历练,熟悉骑射兵法,早早扎根边塞建功立业。但哥舒翰偏不。青年时期的他,完全没有半点军人模样,成年后长期定居长安,靠着父辈恩荫与丰厚家产,过上了彻底摆烂的闲散生活。
史书对他早年性格记载清晰:倜傥任侠,重承诺讲义气,却极度放纵,终日沉溺赌博与烈酒。长安城内大小赌坊、酒楼随处可见他的身影,出手阔绰,但凡有人相交,但凡他人有难求助,从不吝惜金银赏赐,江湖朋友无数。旁人只当他是豪爽大方的世家公子,无人料到这位整日醉生梦死的胡人子弟,日后会成为震慑吐蕃的边关统帅。
不同于多数不学无术的纨绔,哥舒翰有一处难得长处:闲暇之时通读《左氏春秋》与《汉书》,历代名将征战、君臣权谋故事烂熟于心,只是少年心性贪玩享乐,读书只作消遣,从未想过学以致用,更不曾生出建功立业、镇守边疆的念头。这般浑浑噩噩的日子,一晃便是四十余年。
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导火索,渺小到让人难以想象——一位长安县尉的轻视。
四十岁这年,哥舒道元离世,家中虽不至于落魄,但支撑他肆意挥霍的靠山轰然倒塌。某次哥舒翰因公事登门拜见长安县尉,对方见他常年游荡市井,无官职实权,言语间满是轻慢怠慢,礼数极尽敷衍。
自幼身为贵族、习惯旁人恭敬相待的哥舒翰,从未受过这般羞辱。他骨子里藏着胡人骨子里刚烈好胜的傲气,当下怒火攻心,内心羞愧与不甘交织。他猛然醒悟,自己空有家世、熟读史书,年过四十依旧一事无成,只能任由小小县尉轻视,若再沉溺长安酒肉浮华,此生终将彻底荒废。
当晚归家,哥舒翰遣散长安家中大半仆从,变卖部分家产,收拾简单行囊,辞别长安亲友,一路向西奔赴河西军镇,决心投军从戎,靠战功挣一份实打实的功名,再也不做仰仗父辈余荫的闲散子弟。这一年,他整整四十二岁。
初入河西军营,哥舒翰起步并不高,最初在节度使王倕麾下任职。恰逢唐军攻打新城,王倕将部分兵马交由哥舒翰指挥,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独立带兵。战场之上,多年研读史书积攒的谋略、胡人天生精湛骑射本领尽数发挥,作战勇猛调度有序,一战立下微功,军中总算有人记住了哥舒这个名字。
不久之后,陇右节度使王忠嗣听闻此人,将哥舒翰调入自己幕府担任衙将,成为他军旅生涯最重要的伯乐。王忠嗣是天宝年间顶尖名将,常年驻守西北,对战吐蕃经验丰富,识人眼光独到,一眼看出哥舒翰身上潜藏的统帅之才,对其悉心栽培。
哥舒翰也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军旅机会,一改往日酗酒放纵的恶习,军营之中勤勉自律,对待麾下士卒格外宽厚。他素来不看重钱财,朝廷赏赐、战场缴获的金银绸缎,全数分发给手下士兵,从不私藏。士兵家中遇灾、家中亲人病故,他都会自掏腰包抚恤安抚,全军上下将士发自内心愿意追随他,军心牢牢握在手中。
但宽厚只对底层士兵,面对傲慢无礼、不服管束的副将,哥舒翰手段极其狠厉。他升任大斗军副使后,辅佐安思顺镇守边防,二人素来互相不服气。某次出征吐蕃,一名副将仗着资历深厚,面对哥舒翰军令言语顶撞、态度傲慢,哥舒翰二话不说,当场下令将其斩杀,全军将士大惊,自此军营之内无人再敢轻视、违抗他的命令,军纪瞬间肃整。
天宝六年,吐蕃大军大举入侵边境,两军于苦拔海遭遇,这是哥舒翰成名之战。吐蕃军队分三列,从高山之上轮番俯冲进攻,气势汹汹。彼时哥舒翰手持半截断矛,单人策马直冲敌阵,往来冲杀,长矛所至之处吐蕃士兵纷纷溃散,三波进攻尽数被他击溃。此战后,哥舒翰勇武之名传遍河西、陇右两大军镇,接连升迁右武卫员外将军,兼任陇右节度副使、关西兵马使、河源军使,正式踏入大唐高级将领行列。
此时的哥舒翰,早已不是长安那个醉心赌酒的浪荡中年人。边塞风沙磨平了他身上轻浮习气,沙场厮杀淬炼出沉稳杀伐之气,唯一不变的,是刻在骨子里重情义、敢拼命的底色,这份底色,在不久之后王忠嗣蒙冤一案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忠嗣待哥舒翰有知遇提拔之恩,二人名为上下级,实则情同师徒。王忠嗣手握朔方、河西、陇右、河东四镇兵权,手握天下半数精锐,常年压制吐蕃、突厥,战功滔天,却也因此引来宰相李林甫忌惮。李林甫素来忌惮手握重兵的边将,担心王忠嗣功高盖主,私下捏造罪名诬陷,告发王忠嗣暗中勾结太子,意图谋逆篡位。
唐玄宗晚年逐渐昏聩多疑,最忌讳武将与皇子结党,当即震怒,下旨将王忠嗣召回长安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严刑审讯,有意判处死刑。朝野文武百官畏惧李林甫权势,无人敢站出来为一代名将求情。远在陇右军营的哥舒翰听闻消息,心急如焚,即刻收拾行装赶赴长安,打算以自身全部官爵,换取恩师一条性命。
朝堂之上,哥舒翰言辞恳切,逐条举证洗刷王忠嗣冤屈,声泪俱下,恳请玄宗明察。唐玄宗内心本就存有猜忌,不愿听他辩解,转身走入内殿避而不见。哥舒翰不肯放弃,紧跟在玄宗身后一路跪拜,不停诉说王忠嗣多年镇守边疆、为国浴血的功绩,言语慷慨悲愤,痛哭不止。
帝王终究被他一片赤诚打动,心中疑虑稍稍消解,免去王忠嗣死罪,贬为汉阳太守,保全性命。经此一事,唐玄宗对重情重义、勇武可靠的哥舒翰好感倍增,恰逢王忠嗣卸任陇右节度使,玄宗直接下诏,由哥舒翰接任陇右节度使,独掌陇右边防重兵。
手握一方军镇大权后,哥舒翰首要目标,便是收复吐蕃重兵把守的石堡城。石堡城地处青海险要之地,依山而建,三面悬崖峭壁,仅一条窄路可供通行,吐蕃常年派重兵驻守,此前唐军数次强攻,皆伤亡惨重无功而返,堪称西北边防最难啃的硬骨头。
天宝八年六月,哥舒翰整合陇右、河西两大军镇兵马,外加归附大唐的突厥阿布思部联军,数万大军合围石堡城。攻城初期,吐蕃依托险要地势死守,滚木、箭矢源源不断砸向攻城士兵,唐军死伤无数,攻势停滞不前。
久攻不下,哥舒翰怒火冲天,召来先锋副将高秀岩、张守瑜,下达死命令:三日之内必须拿下石堡城,若逾期不破,直接斩杀两位先锋。军令如山,两位副将只能拼死督军攻城,士兵前仆后继攀爬山崖,付出巨大伤亡代价,终于在第三日成功攻破石堡城,生擒吐蕃守城将领,收复这座战略要地。
此战虽胜,代价极为惨烈,唐军死伤上万。后世李白写诗讥讽此事:“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直言哥舒翰靠数万将士鲜血换来高官爵位,批评这场战事损耗过多兵力,得不偿失。客观而论,石堡城战略意义重大,掌控此处便能彻底切断吐蕃向东扩张通道,此后多年吐蕃再无力大举入侵河西,边境百姓得以安稳生活,民间百姓心中,哥舒翰依旧是守护家园的英雄。
石堡大捷传回长安,唐玄宗大喜,大肆封赏哥舒翰,授特进、鸿胪员外卿、西平郡太守,兼任御史中丞,官阶与权势水涨船高。此后数年,哥舒翰持续在青海、河西一带清剿吐蕃残余势力,修筑城池、开垦屯田,完善边防防御体系,西北边境彻底安稳。
边塞民间自发流传出千古名篇《哥舒歌》:“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短短二十字,道尽吐蕃对哥舒翰的畏惧,也道尽河西百姓对他的感激。每当夜幕降临,河西各处堡垒之上,士兵皆会提起哥舒翰的名号,震慑暗中窥探的吐蕃骑兵,这首歌谣顺着丝路传遍四方,成为天宝年间最广为流传的边塞民歌。
天宝十二年,哥舒翰再添权柄,兼任河西节度使,一人同时掌控陇右、河西两镇数十万精锐边兵,成为大唐西北第一统帅。同年八月,唐玄宗下旨册封哥舒翰为凉国公,没过多久,再晋封西平郡王,胡人藩镇将领封郡王,在大唐实属无上荣光。次年,再加太子太保,实封三百户,兼任御史大夫,文武高官头衔集于一身,达到人生权力与声望的顶峰。
彼时朝堂局势暗流涌动,安禄山手握幽州三镇重兵,野心日益显露,宰相杨国忠与安禄山水火不容,日夜担忧安禄山起兵谋反。杨国忠清楚,整个大唐唯有哥舒翰手握足以制衡安禄山的边军,于是主动交好哥舒翰,二人结成政治同盟,一西一北两大边将相互牵制,平衡朝堂藩镇势力。
表面风光无限,身居西平郡王高位,手握两镇兵权,百姓歌颂、帝王器重,可哥舒翰自身潜藏的隐患,早已悄然生根。多年征战之余,他依旧改不掉嗜酒纵欲的旧习,常年烈酒不离手,沉溺声色享乐,长年透支身体。加之常年驻守西北苦寒之地,风沙侵袭、战场伤病堆积,身体早已埋下病根。
天宝十四年,一场严重中风骤然降临,哥舒翰直接半身不遂,行动不便,连正常骑马、处理军务都难以完成,只能向唐玄宗上书请辞,返回长安家中养病。曾经横刀立马、横扫吐蕃的边塞战神,骤然沦为卧榻之上行动不便的病人,每日靠汤药调理,困守府邸,远离军营与边关。
谁也未曾料到,他养病长安不过数月,范阳传来惊天消息——安禄山以诛杀杨国忠为名,起兵十五万叛军,大举南下,安史之乱彻底爆发,盛唐太平美梦瞬间破碎,天下大乱。卧病在床的哥舒翰,即将被动卷入这场覆灭盛世的乱世浩劫。
安禄山起兵叛乱之初,唐玄宗并未将叛军放在眼里,仓促派遣封常清、高仙芝两位名将领兵平叛。初期叛军势如破竹,河北州县接连陷落,洛阳迅速失守,封常清、高仙芝只能收拢残兵退守潼关,凭借潼关天险阻挡叛军西进长安。
前线战局失利,唐玄宗怒火攻心,又听信监军宦官边令诚谗言,认定两位将领消极避战、丢失城池,不问缘由,下旨于潼关军营阵前斩杀封常清、高仙芝。两员顶级名将一日之内死于帝王猜忌,潼关前线唐军军心大乱,整个长安朝堂陷入无人可用的绝境。
放眼全国,能统帅数十万大军、震慑叛军的老将寥寥无几。朔方郭子仪、李光弼远在河北牵制史思明主力,无法抽身回防关中;其余节度使要么兵力薄弱,要么资历不足以统领天下勤王兵马。唐玄宗思来想去,唯一能托付潼关防线、护住长安门户之人,只有卧病在家、半身不遂的西平郡王哥舒翰。
玄宗即刻下旨,任命哥舒翰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全权统领潼关所有蕃汉士兵,共计二十万大军,死守潼关,阻挡安禄山主力西进。旨意送达哥舒翰府邸时,他心中万般不愿。自己中风之后身体衰败,手脚不便,连正常行走都需要下人搀扶,如今骤然扛起守护大唐都城的重任,手下二十万士兵多为临时招募的市井百姓,未经正规训练,战斗力远不如常年镇守边关的边军。
哥舒翰多次上书唐玄宗,以身体重病为由恳请辞官,希望朝廷另选主帅。可此时长安岌岌可危,玄宗朝中无人,执意强行征召,接连下诏书催促其赶赴潼关上任。君命难违,加上心中对大唐江山的忠诚,哥舒翰只能拖着残破病体,艰难奔赴潼关军营,接过这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重担。
抵达潼关之后,哥舒翰第一时间勘察地形,敲定核心作战策略:坚守不出,依托潼关天然险隘拖垮叛军。
潼关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南侧连绵高山,北侧紧邻黄河,整条通道狭窄易守难攻,只需紧闭关门,叛军十几万大军根本无法快速突破。安禄山叛军远道南下,战线过长,粮草补给运输困难,一心只求速战速决;而郭子仪、李光弼在河北接连大胜,切断叛军后路,史思明被困河北,安禄山随时有可能丢失老巢范阳。
哥舒翰判断,只要潼关半年之内坚守不战,叛军粮草耗尽,后方老家岌岌可危,军心必然溃散,届时两路唐军前后夹击,叛乱可不战自平。这份坚守战略,同时得到郭子仪、李光弼书面认同,是当时平定叛乱最优解。
抵达潼关初期,叛军多次派人到关下挑衅,派出少量士兵佯装溃败引诱唐军出战,哥舒翰全然不为所动,紧闭城门,每日整顿军务、加固城防、训练新兵,任凭叛军如何叫阵,始终不派出一兵一卒出关迎战。短短半年时间,叛军数次强攻潼关,全部被守军依靠地利击退,战局逐渐向大唐倾斜,安禄山甚至一度打算放弃洛阳,退回范阳自保。
大好翻盘局势,却毁于朝堂内部无休止的权力争斗,矛盾根源,便是宰相杨国忠与手握重兵的哥舒翰之间无法化解的猜忌。
安禄山起兵旗号本就是“诛杨国忠”,天下皆知,潼关军中不少将领心中都痛恨杨国忠祸乱朝纲。哥舒翰麾下大将王思礼私下找到主帅,提议两件事:一是上书唐玄宗,列举杨国忠罪状,请陛下斩杀杨国忠以安天下;二是若陛下不准,直接派遣骑兵突袭长安,将杨国忠抓捕至潼关军前处决。
哥舒翰思虑再三,拒绝了这个提议。他清楚,私自带兵抓捕当朝宰相,等同于谋逆,即便初衷为国除奸,也会落得谋反罪名,届时叛军未平,朝堂内部先爆发大乱,得不偿失。此事终究泄露,消息传回长安,杨国忠吓得日夜难安,彻底将哥舒翰视作心腹大患。
杨国忠心中认定,哥舒翰手握二十万重兵驻守潼关,一旦生出异心,随时能率军西进拿下长安,自己性命难保。为制衡哥舒翰,杨国忠向唐玄宗上书,请求招募一万精锐私兵,屯驻灞上,名义上防备叛军偷袭关中,实则用来监视、牵制潼关大军,心腹杜乾运担任这支私兵统帅。
哥舒翰一眼看穿杨国忠防备自己的心思,卧病在床依旧心思缜密,他立刻上奏玄宗,请求将灞上一万兵马划归潼关统一指挥,避免兵力分散。随后以商议军务为由,召杜乾运前往潼关大营,寻了个贻误军机的罪名,当场将杜乾运推出辕门斩首,直接吞并杨国忠苦心组建的私兵。
斩杀杨国忠心腹一事,彻底将相矛盾摆上台面,二人再无缓和余地。杨国忠恐惧到极致,下定决心,必须逼迫哥舒翰出关与叛军决战,只要哥舒翰大军离开潼关天险,战败失势,自己才能安心。
此后杨国忠日日入宫面圣,不断向唐玄宗进谗言,编造虚假情报,谎称驻守陕州的叛将崔乾佑麾下仅有数千老弱残兵,毫无防备,正是出兵收复陕郡、直取洛阳的绝佳时机,指责哥舒翰手握重兵却固守潼关不肯出战,是刻意拥兵自重,暗藏不臣之心。
晚年的唐玄宗早已不复开元年间英明,经历安禄山背叛后,对所有手握重兵的边将疑心极重,被杨国忠一番说辞说动,完全无视潼关前线真实军情,认定哥舒翰刻意拖延战事。一道道催促出战的圣旨接连送往潼关,往来使者络绎不绝,前后十余道诏令严令哥舒翰立刻率军出关主动进攻叛军。
哥舒翰接到圣旨,内心绝望,数次痛哭上书,逐条分析利弊:叛军刻意示弱引诱唐军,暗藏伏兵;我军士兵多为新兵,缺乏野战经验;潼关天险是长安最后屏障,放弃地利出关决战,必遭伏击大败。郭子仪、李光弼也从河北上书,恳请陛下准许哥舒翰继续坚守潼关,切勿主动出战。
可唐玄宗完全听不进任何劝谏,只认定哥舒翰故意抗旨,派遣宦官携带圣旨日夜催促,言语间暗含追责威胁。此前封常清、高仙芝只因退守潼关便被阵前斩杀,哥舒翰清清楚楚记得二人下场。他深知,若继续违抗皇命,等待自己的只会是同样的结局。
天宝十五载六月初四,哥舒翰站在潼关城门之下,望着麾下二十万将士,悲痛大哭。他清楚此行踏入灵宝山谷,便是一条有去无回的绝路,可君命如山,别无选择,只能擦干泪水,率军出关,奔赴早已设好埋伏的死地,一场注定惨败的灵宝西原之战,就此拉开序幕。
哥舒翰将二十万大军分三路排布:大将王思礼率领五万精锐步兵作为先锋,先行出发;庞忠统领十万步兵紧随其后作为后援;自己带着三万亲兵,登上黄河北岸高地,搭设旗鼓,居高临下督战,随时调度全军。
大军一路向东,抵达灵宝西原,此处地势堪称天然伏击牢笼。南侧是高耸陡峭的群山,北侧紧贴黄河,中间仅有一条长达七十里的狭窄隘道,道路崎岖狭窄,数十万大军进入谷中,根本无法展开阵型,一旦两侧伏兵杀出,进退无路,只能被动挨打。
叛将崔乾佑早已在此布下天罗地网,他刻意只派出数千老弱残兵在谷口游荡,士兵阵型散乱,步履拖沓,装作毫无战力的模样引诱唐军。王思礼带领先锋部队见叛军如此孱弱,大喜过望,认定杨国忠所言属实,崔乾佑主力早已溃散,当即率军追击,全军毫无防备涌入狭长山谷之中。
哥舒翰站在北岸高地,远远望见全军进入隘道,心中顿生不祥预感,立刻派人传令大军放缓追击速度,谨防埋伏,可前方士兵求胜心切,早已深入山谷深处,传令兵根本无法快速传递命令。
就在唐军全部进入七十里隘道的瞬间,山谷两侧山上鼓声震天,数万伏兵骤然现身,滚木、礌石、箭矢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下。狭窄山道上士兵拥挤不堪,无处躲闪,成片士兵倒在乱石与弓箭之下,惨叫声响彻山谷,唐军阵型瞬间彻底溃散,前军溃逃冲撞后军,踩踏死伤不计其数。
混乱之中,哥舒翰急忙下令数十辆彩绘龙虎的毡车向前冲锋,打算凭借战车冲开叛军伏兵,杀出一条退路。崔乾佑早备好应对之计,推出数十辆满载干草油脂的草车,顺风点燃,推向唐军毡车。山谷之中本就无风,大火燃起后浓烟漫天,整片山谷漆黑一片,两军士兵看不清彼此方位。
唐军士兵恐慌之下,只能朝着浓烟方向胡乱放箭,箭矢射尽,才发现浓烟之中根本没有叛军主力,白白浪费全部弓弩弹药。就在唐军箭支耗尽、军心崩溃之时,崔乾佑派出精锐骑兵,绕到山谷后方,切断唐军退路,前后夹击,二十万大军彻底陷入绝境。
狭窄山道无法容纳大军撤退,士兵只能向着北侧黄河奔逃,争抢为数不多的运粮渡船渡河逃命。船只载重有限,无数士兵争相攀爬,船只倾覆,成千上万士兵坠入黄河溺亡,黄河水面漂浮满尸体,哀嚎之声连绵数里。来不及渡河的士兵,要么死于叛军刀下,要么跳崖自尽,二十万大军一路厮杀突围,最终逃回潼关的士兵仅剩八千余人。
哥舒翰带着数百亲兵艰难冲出包围圈,退守关西驿站,收拢残兵,打算重整队伍退回潼关死守。可麾下部将火拔归仁心中早已生出异心,他拉住哥舒翰的马缰绳,直言大势已去,潼关守不住,回到长安必定会被唐玄宗治罪斩杀,劝说哥舒翰干脆投降安禄山,保全性命。
哥舒翰心中悲愤,厉声呵斥火拔归仁,打算拔剑将其斩杀,却因为中风手脚僵硬,动作迟缓,没能拔出佩剑。火拔归仁见状,直接下令亲兵一拥而上,将重病无力反抗的哥舒翰捆绑,连同其他不肯投降的将领,一同押送至洛阳安禄山大营。
昔日威震河西、西平郡王,如今沦为叛军俘虏,被押到安禄山面前。安禄山见到哥舒翰,得意大笑,质问他往日轻视自己、与杨国忠联手打压自己,如今兵败被俘,还有什么话说。
史书之中,此处记载成为哥舒翰一生最大污点。面对安禄山威逼利诱,这位半生镇守边疆、宁死也要为恩师求情的名将,没能守住气节,选择屈膝投降。他向安禄山叩首,表示愿意写信招降各处仍在抵抗唐军的将领,以此换取活命机会。
安禄山大喜,当即授予哥舒翰高官厚禄,将其软禁洛阳城中,等待他招降四方唐军守将。可各地唐将得知哥舒翰投降,非但没有归降叛军,反而人人唾弃他失节,抵抗意志更加坚定,哥舒翰送出的招降书信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人响应。
安禄山看清哥舒翰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心中失去耐心,将他囚禁在洛阳地牢之中。至德二载,安禄山被儿子安庆绪刺杀,安庆绪接手叛军,唐军逐步收复失地,洛阳即将被郭子仪大军攻破。安庆绪撤离洛阳之前,为清除无用俘虏,下令将哥舒翰处死。一代盛唐名将,最终死于叛军刀下,终年约五十四岁。
潼关失守的连锁后果,彻底改写大唐国运。长安失去最后一道屏障,叛军大军长驱直入,唐玄宗无力抵抗,只能带着杨贵妃、杨国忠等皇室宗亲,悄悄从长安出逃,行至马嵬坡,禁军哗变,斩杀杨国忠,赐死杨贵妃,开元天宝盛世彻底落幕,大唐自此由盛转衰,百年藩镇割据乱世拉开序幕。
后世无数文人史官复盘安史之乱,无不扼腕叹息。若唐玄宗没有听信杨国忠谗言,允许哥舒翰继续坚守潼关半年,叛军粮草断绝、后路被抄,安史之乱短短一年便能平定,不会造成中原数年战火、百姓流离失所,大唐国力也不会断崖式衰退。
潼关一战,葬送二十万唐军精锐,也葬送哥舒翰半生积攒的赫赫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