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总体室那块大号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条目终于一个一个地被勾掉了。十六个问题，十二个已经彻底解决，四个进入了最后的验证收尾阶段。许致远站在白板前面，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从四月初评审会开完那天满墙刺目的红色，到今天大部分条目前面都打了绿色的对勾，中间隔了四十多天。这四十多天里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埋头赶路，到了今天，所有轨道终于汇到了一处。
周明完成了极端气候条件下的全温度域燃烧仿真。他不仅把发动机在零下三十度到零上五十度之间每十度一档的工作特性全部摸清楚了，还把那条在零下二十五度附近出现燃速拐点的现象做了详细的机理解释。结论是某种添加剂在接近零下二十五度时会发生微晶结构转变，影响推进剂的火焰传播速度。这个发现甚至超出了0946项目的需求范围，可以作为基础研究成果单独写一篇论文。基于周明提供的完整温度特性曲线，制导组的软件工程师设计了一套在线补偿算法。这套算法利用弹上已有的两个温度传感器——一个装在发动机壳体上，一个装在弹体内部——在发射前十五秒自动读取温度数据，然后代入预先拟合好的修正公式，在点火信号发出之前的最后零点三秒内完成控制参数的在线调整。仿真验证的结果显示，经过补偿之后，即使是在零下三十度的极端条件，离架姿态偏差也被控制在了设计指标以内。
陈曦和吴专家联合完成的全弹电磁兼容方案也通过了内部评审。陈曦做了整整五轮全波电磁仿真，把壳体内部每一个频段的场强分布都算得清清楚楚。吴专家根据她的仿真结果选定了六个传感器安装位置，每一个位置都避开了场强最强的区域以避免传感器本身被干扰，同时又覆盖了所有关键设备和关键耦合路径。信号处理模块的设计也定下来了，由吴专家那边的一个硬件团队负责，体积只有半个火柴盒那么大，重量不到一百克。整个附加系统的总重控制在了两百克以内，对弹体配重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评审会上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是增加的硬件会不会带来新的可靠性风险。吴专家拍着胸脯说传感器和模块都是成熟货架产品改型，在别的型号上有过飞行经历，可靠性不用担心。
再入热流边界的问题，周亚楠给出的方案出乎很多人意料。她没有走传统的路线——要么降低机动指标，要么加厚热防护涂层，或者换更耐高温的材料。她选择在热防护涂层中增加一层相变材料。相变材料在高温下会从固态变成液态，这个过程需要吸收大量的热量，叫作相变潜热。把这种材料嵌入涂层中间，相当于给弹头装了一层热缓冲。再入的时候瞬时热流峰值虽然很高，但只要热量被相变过程吸收掉了，传到弹体结构上的温度就不会超过允许值。这个方案的妙处在于它不增加涂层的厚度，不影响气动外形，也不增加重量，只是在原有的涂层配方里换了一部分材料组分。周亚楠已经在实验室里完成了原理验证，用小型样件在电弧风洞里做了几轮试验，初步数据很好。
许致远把这些成果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阶段性报告，厚厚的八十多页，每一页都附了数据、图表和结论。他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加了一段综合评估，把各个分系统的攻关成果放在一起做了总体层面的整合分析，确认所有问题的解决方案之间没有相互冲突，接口兼容性经过了交叉验证。他把报告装订好，抱在怀里，穿过走廊走到秦念的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秦念正在打电话。她看到许致远进来，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我一会儿打给你，然后挂了。许致远把那份报告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厚度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总师，各条线的攻关成果汇总好了。
秦念没有马上翻。她看着许致远。五月中旬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打在许致远的脸上，让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秦念注意到许致远的颧骨比以前明显了一些，下颌的线条也更硬朗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四十多天的连轴转让一个人脸上长出多少疲惫和多少沉淀，秦念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快三十年，一眼就能看出来。
许致远，你最近瘦了不少。秦念说。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许致远还是捕捉到了那层平淡底下的一丝不寻常——秦念很少说和工作无关的话。
许致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还好，没怎么注意。
注意身体。秦念说，0946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在才到方案深化阶段，后面还有工程研制、试样生产、地面试验、飞行试验，每一个阶段都比现在更熬人。你现在就把自己熬干了，后面怎么办？
许致远站在那里，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说不清那种酸楚从哪儿来的，可能是这些天连续的睡眠不足让他的情绪阈值得特别低，也可能是秦念那句注意身体来得太突然太直白。在他的记忆里，秦念向来只说技术、只说方案、只说进度，她很少用这种近似于关切的语气和下属说话。但今天她说了。
秦总师，我记住了。许致远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最后那个字的尾音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秦念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低下头翻开那份报告，从第一页开始看。她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留了好一会儿，有时会拿起笔在页边写几个字——可能是批注，可能是疑问，也可能是她觉得可以进一步优化的地方。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许致远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秦念翻到第五十多页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先回去忙吧，周五我再给你反馈。报告我看完了会找人送回去。
许致远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秦总师，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落在他的肩上。他走在回总体室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窗外的老槐树已经长出了密密的绿叶，风一吹，整棵树都在沙沙地响。那个声音和他刚来那天第一次走过这条走廊时听到的，一模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办公室里，秦念继续翻看那份报告。她的目光扫过每一行字、每一个数据，偶尔停下来，在某个关键结论处用力点一个点，或者在某条有疑问的结论旁边画一个问号。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报告封面的0946阶段总结几个字上，一闪一闪的。秦念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许致远写的那段综合评估。她把那段话反复读了两遍，然后把报告合上，靠回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那个动作和她几十年前第一次坐进这间办公室时如出一辙。那时候她才三十出头，年轻、锐利，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一个型号从无到有做出来。现在她快六十了，窗外的树还是那棵树，但她知道，这棵树已经看过太多的人来了又走，看了太多的人从青涩走到沉稳，从慌张走到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