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脚步声在雪地上响起,不重,但很清晰。
女孩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那声音击中了一样。她缩起肩膀,整个人往雪地里蜷缩得更深了一些,嘴里开始飞快地吐出那几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重复得很快,快到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只要听见靠近的脚步声,就要立刻道歉,否则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明日香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嘴唇抿了一下。她知道这个女孩不是什么善茬。
就在不久前,这个人差点杀了她的队长和队友。
她知道这个女孩刚刚毁灭了一个镇子,将那些无辜的村民变成了扭曲的兵器。她知道这些,她都知道。
可是……
“好可怜……”她下意识地说出了口。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把那股不忍心压了下去,垂下眼,不再看那个方向。
她知道白明心的行事风格——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无论原因是什么。她听过,也见过太多次了,她不该对这种人心软。
“的确很可怜。”
白明心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破了那片压抑的沉默。
夜凰挑了挑眉。她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里,白明心是一个善恶分明的人——那些杀人者,无论有着怎样的苦衷,只要涉及无辜之人,最终都会死在他手上。
白明心没有回头去看少女们惊讶的眼神,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他只是继续向前走着,步伐平稳,不紧不慢。他也是人,不是一台无情的判罚机器。看见这样的场景,他当然也会感到同情。
只是,同情不能影响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在女孩面前停下了脚步。
“行了。”他说。
女孩的道歉声戛然而止。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她的眼眶通红,脸颊上挂着泪痕和雪水,嘴唇在发抖。
“告诉我,”白明心低头看着她,“是谁派你来的?”
女孩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白明心,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小心翼翼的声音:“爸爸……是原谅我了吗?”
白明心没有回答。
女孩却像是从沉默中得到了某种确认,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爸爸!谢谢爸爸!”
她说着又要磕头。额头往下栽的时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悬在离地面几寸的地方,怎么也磕不下去。
“我不是你爸爸。”白明心的声音平静,但很清晰,“你没有向我磕头的理由,我也不值得你磕头。”
女孩悬在半空的身体僵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从感激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回恐惧,像是被人从一场短暂的梦里摇醒,重新坠入了现实。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又开始了。
“够了。”
白明心的声音并不大,但女孩的道歉声又一次停住了。她像是被那两个字钉在了原地,嘴巴微张着,不敢再发出声音。
“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
女孩张了张嘴。她的表情变得茫然,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可那段记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怎么也看不清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是……是老师……”
“老师是谁?”
“老师就是老师啊……”女孩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带着一种小孩子试图解释一件她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的事情时的困惑,“老师是……很厉害的大人……”
白明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女孩看见他皱眉,身体猛地一缩,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再道歉——她僵在原地,浑身发抖,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某种必然会降临的惩罚。
“她说的老师,应该就是恸渊。”
一道空灵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白明心回过头,看见星见正平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
“嗯。”星见点了点头,“和它的使徒打过几次交道——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些想要毁灭这个世界的危险分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作为一个邪神,恸渊甚至可以用勤勉太形容勤勉。它麾下的使徒众多,但目标只有一个——毁灭更多的世界,制造更多的痛苦。你可以问问她,为什么要派她来找但丁。”
听见那个名字,白明心的眉梢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它为什么叫你来找但丁?”
“我……我不知道……”女孩的声音小得像蚊蝇,“老师让我来找他……老师说,他身上有钥匙……”
“什么钥匙?”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女孩又开始发抖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小蝶只需要按照老师说的做……小蝶不能问……”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没有再从女孩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不知道,除了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她只知道恸渊让她来找但丁,至于为什么要找、找到之后要做什么,一概不知。
而且和她的交流极为困难——每问几句,她就会开始浑身发抖,呼吸变得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即将崩坏。有好几次,她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最后一无所获。
明日香看着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说了一句:“别怕,我们不伤害你……”
话还没说完,女孩的反应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不!不是的!”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而破碎,“小蝶是坏孩子!爸爸惩罚小蝶是对的!坏孩子就是需要惩罚!都是小蝶的错!都是小蝶的错!”
她一边喊着,一边用手抓自己的胳膊,指甲嵌进皮肉里,在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她在惩罚自己,就像她一直以来被教导的那样。
空气再次变得压抑。
夜凰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兜里,看着那个女孩,罕见地没有说出任何话来。她见过很多坏人,也杀过很多坏人。
但眼前的这一个,让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
骂她?她已经在惩罚自己了。
杀她?她根本杀不死。
放过她?她做过的事情又确实不可饶恕。
夜凰憋了半天,最后只是踢了一脚脚下的雪,别过头去。
这也是白明心没有试图彻底抹杀这个女孩的原因。因为这根本算不上战斗,也算不上处刑——这只是单纯的折磨。
女孩杀了人,杀了很多人,需要受到惩罚。但不应该是这样的惩罚。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只是在执行“老师”的命令,就像一台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战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人。
她还太小了。
这不是她的错。
但她也确实做了那些事。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同时存在着,无法调和,也无法回避。白明心沉默着,没有说话。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知雨忽然开口了。
她一直在看女孩的手。从刚才开始她就注意到——每当女孩提到“爸爸”这个词的时候,她的左手就会不自觉地攥紧,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你刚才说,爸爸会把你关起来。”知雨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十分平静,“关在什么样的地方?”
女孩愣住了。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整个人都卡在了那里。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睁大,瞳孔却没有任何焦距。她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壳还留在原地。
“是……黑的……”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小……站不起来……也蹲不下去……只能蜷着……”
“门上有锁……出不去……里面什么都没有……很安静……待久了会害怕……”
“还会……疼……爸爸说坏孩子不能吃饭……所以……肚子会疼……”
“不过……这样爸爸就不会打小蝶了……所以爸爸每次让我选……我都选这个……”
没有人开口。
风从雪原上吹过,把女孩的声音都卷走了。明日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夜凰踢雪的动作停了,脚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就在这时,风声停了。
像是有人把音量开关一把拧到了底。雪地上安静得不像话,连呼吸声都变得刺耳。
然后一道充满磁性的男声在众人身后响起。
“呵呵,你们好像很好奇她经历了什么?”
所有人同时回头。
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影正站在他们不远处。他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流动的黑暗包裹着,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着,只能看清一个人形的剪影。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是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他。
“那么——你们就亲眼看看吧。”
“嗡——!”
一瞬间,这里只剩下那个黑色的身影独自站着。
“啪嗒。”
一滴黑色的液体从他的脖颈处缓缓流下,沿着他模糊的轮廓滑落,滴在雪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
“还真是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