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深处，风雪封山。
星见跪在雪地里，右臂齐肘而断。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伤口没有凝固，只是太冷了，冷到血都懒得流。断口处的血肉冻成暗紫色的冰碴，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那团冰碴子疼。
知雨和夜凰倒在她身后。“叹息之壁”的金色光幕罩着三人，雪花落在光幕顶部，融不掉，一层一层堆起来，像在给她们搭坟。知雨的左腿从膝盖那里往反方向折过去，脚踝贴着自己的大腿，她昏迷中的脸倒是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死了。夜凰的肚子被豁开了，一道横贯小腹的裂口，每次她微弱的呼吸都会把伤口撑开一点，能看见里面灰粉色的东西在动。
还活着。都还活着。
等小香带人回来就行。星见这样告诉自己。
“姐姐。”
光幕外面，女孩还蹲在那里。
她蹲了很久了。从“叹息之壁”张开到现在，她就一直蹲在同一个位置，双手托腮，像在等一锅水烧开。
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她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抖。女孩像一个被搁在雪地里的玩偶，你不去碰她，她就能永远保持同一个姿势。
“姐姐的血，不怎么流了。”女孩说。
星见没理她。
“妈妈说，人要是血流干了，就会死。死了就不能说话了。”女孩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像在背课文，“所以姐姐最好趁血还没流干的时候，多跟小蝶说说话。不然以后想说也说不了了。”
“你想聊什么。”星见的声音很平。到了这个地步，恐惧已经变成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了。
女孩歪了歪头。她的脖子在动的时候，幅度有些奇怪，像脖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卡着，只能一格一格地动。
像个木偶。
“聊姐姐的朋友。那个小蝶要找的人。”
“我不认识你要找的人。”
“姐姐骗人。”女孩笑了。她的嘴角上扬，但眼睛没变。
女孩的那双眼睛是圆的，瞳仁很黑，黑得像两个钻透了皮肤的小洞，后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笑的时候只有嘴在笑，眼睛不参与，鼻子不参与，整张脸上只有那一点在动。
“老师说，你们身上有味道。要找的人的味道。老师不会骗人的。老师从来不会骗人。”
“你的老师是谁。”
“老师就是老师呀。”女孩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她回答过无数遍，“老师教小蝶怎么惩罚坏孩子，老师教小蝶怎么让坏孩子变乖，老师还给了小蝶这个——”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
一柄刀从风雪中飞出来，落在她掌心。
刀身乌黑，像淤血凝固之后的那种黑。刀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动，有节律的蠕动，像皮肤下面的血管。纹路的蠕动带着一种极慢极慢的节奏，跟心跳很像。
但不是女孩的心跳。
是刀自己的心跳。
女孩把刀举到眼前，用脸颊贴住刀面。那些蠕动的纹路贴上她皮肤的那一刻，忽然安静了。
“妈妈今天心情不好。”女孩说，声音很轻，像在哄谁睡觉，“因为小蝶今天还有坏孩子没惩罚。”
她用脸颊蹭了蹭刀面，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是光。一种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光，像井底的月亮。你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月亮，只是倒影，但倒影太亮了，亮得比真的还真。
“姐姐想知道，小蝶是怎么惩罚坏孩子的吗？”女孩问。
“我看到了。”星见说，“镇子里的人。”
“啊，那些呀。”女孩点点头，像被提醒了一件小事，“那些是小蝶的作业。老师布置的作业。老师说，那个镇子里坏孩子太多了，要小蝶去惩罚他们。小蝶写了好久好久，手都写酸了。”
她把自己的手伸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像在确认手上有没有留下茧子。
“不过小蝶很努力。小蝶把每一个坏孩子都变乖了。有一个老爷爷，他最喜欢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小蝶就把他的舌头抽出来。好长好长的舌头，比小蝶的手臂还长。他现在可安静了，一句话都不说了。”
“他们变不回去了。”星见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为什么要变回去？”女孩歪头。这次歪的角度大了一些，脖子里的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她继续说：“变回去，他们又会变成坏孩子。坏孩子是不会自己变好的。他们需要小蝶。”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柄刀，用一种近乎爱怜的语气说：
“他们需要小蝶。对不对，妈妈？”
刀身上的纹路猛地抽搐了一下，缩紧，又松开。像被问到名字的小孩，激动得发抖。
“你看，妈妈说对。”女孩抬头看星见，笑得眼睛弯弯。
“那妈妈——”星见说，“也是你变的吗。”
风雪忽然大了。
像有人在天上把一袋雪整个倒下来。
狂风裹着雪粒砸在光幕上，砸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根指甲在挠。女孩的头发被风掀起来，两条麻花辫散开，头发在风里乱舞。但她的身体一动不动。风那么大，她连落在肩头的雪都没被吹走一粒。
她坐在风里，像风绕开了她。
“姐姐。”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快的，甜甜的。糖衣化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有些问题，不可以问哦。妈妈说，问这种问题的人，是最讨人厌的那种坏孩子。”
她把刀举起来。刀刃对准光幕，对准星见的喉咙。她隔着光幕，用刀刃在虚空中慢慢划过，动作很轻很轻，像在切一块豆腐。
“不过没关系。等这个罩子没了，小蝶会好好教姐姐的。姐姐会变成小蝶最好的作品，比妈妈还好。因为姐姐很厉害，姐姐能跟小蝶打这么久，姐姐的骨头一定很硬，很适合做成很漂亮的刀柄。”
星见没有说话。后背的冷汗被风吹干，留下一层黏腻的凉意。她这时才发觉，自己的牙关一直咬着，咬得太紧，腮帮子都在发酸。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臂的伤口。
伤口在发抖。
星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风雪把天地搅成一片灰白。远处什么都没有。
小香，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