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电闪雷鸣、雨箭横飞,他却像没看见似的,一脚踏进风雨里,衣摆翻卷如旗,毫不迟疑地朝大门外去。
“师父,您这是上哪儿去?”
秋生和文才齐齐一愣,嘴都张圆了——他们可还盘算着今晚在大帅府吃顿热乎饭、睡个安稳觉呢。
“回岭口!”
话音未落,人已没入倾盆大雨中,背影瘦削而决绝,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转眼就把那抹灰青色身影吞得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秋生和文才你瞅我我瞅你,虽一头雾水,但师父都走了,他们哪还好意思赖在这儿当闲人?只得匆匆向蒋大帅和苏荃拱手告辞,拔腿就追。
“这豆豉英今儿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雷劈傻了?”
蒋大龙一边捋着乱糟糟的胡子,一边凑近苏荃压低嗓门。
“真人,方才豆豉……林九到底跟您说了啥?”
“些微琐事,不值一提,更扯不上大帅。”苏荃语声轻缓,却不容追问。
他侧身抬袖,轻轻掸掉肩头溅上的雨水,话头一转,忽而问起另一桩事:
“对了,叶镇长和大卫,可是已经回去了?”
“啊?”蒋大龙眨巴两下眼,一时没接住这陡然拐弯的话茬,“真人怎么突然提起这父子俩?”
这话题跳得也太硬了吧,活像冷不丁往脑门上甩了块砖。
苏荃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帅,该留心他们才是。”
蒋大龙更懵了,挠挠腮帮子:“真人这话打哪儿说起?他俩不就是两个寻常人么?”
这些年他在酒泉镇扎下根来,跟叶镇长打交道不少——虽说多是生意往来,彼此各取所需,但他真没瞧出对方有半点异样……
至于那儿子,戴副金丝眼镜,说话细声慢气,斯斯文文,蒋大龙看着就来气,可总不能因为人家喝过洋墨水、识几个洋字,就扣顶帽子说他是妖魔鬼怪吧?
越想,他越觉得苏荃这话像裹着雾的谜语,越听越抓不住边。
“风不起,浪不涌。”苏荃轻轻摇头,笑意淡了些,“今日教堂埋炸药这事,吴神父之外,唯他父子俩拼死拦阻——若非您的兵端着枪压阵,怕是连火药引信都点不响。”
这般死命护着,可见那教堂于他们而言,早不是几堵墙、几扇窗的事了。
明知里头藏着祸根,还要强推重开;临到关头,又豁出去挡炸药……
嘴上喊着保全镇公产,实则心里揣的是什么盘算,眼下已是呼之欲出了。
蒋大龙眉峰一拧,声音沉了下来:“真人是说,他父子俩借重开教堂这事,在底下悄悄布局?”
苏荃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是真是假,贫道不敢断言……不过教堂既已化作焦土,他们这一盘棋,怕是刚开局就撞上了死局。”
说着,他已迈步朝后院走去,袍角掠过青砖地面,不留半分拖沓:
“大帅若真好奇,不妨亲自登门一趟,自见分晓。”
话音散尽时,他身影已隐入长廊尽头,只余檐角风铃轻颤。
“真人不愧是真人啊……”
蒋大龙怔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廊道,不由自主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叹服:
“果然深不可测!”
连说话都像打哑谜,可越是这样,越显高明。
好在他蒋大龙也不是省油的灯——这点弯弯绕绕,他还能咂摸不出味儿来?
“成!既然真人点了名,那就别怪本帅翻脸不认人!”
他用力搓了搓鼻尖,把拐杖往腋下一夹,朝客厅方向一声断喝:
“来人!”
副官一个激灵,小跑着冲进来:
“大帅有何吩咐?”
“教堂那边收尾如何?”蒋大龙扶正镜框,目光灼灼。
“回大帅,大体已收拾得差不多……只是暴雨太大,弟兄们实在没法继续,只能等明日再干。”
“好!”他一拍大腿,“那就全给我叫齐!随本帅立刻出发!”
“出发?”副官一怔,舌头差点打结,“大帅,这会儿外头可是雷轰电闪、雨泼成河啊!”
“正是这时候才要动身!”蒋大龙眼中精光迸射,胸中热血直往上涌,
——苏真人既然点了叶家父子的名,他们此刻必在屋里密谋勾当!
现在杀过去,准能抓个现行!
谁又能想到,堂堂酒泉镇大帅,竟会在这种鬼天气里弃暖屋、冒雷霆,直扑人家门槛?
“遵、遵命!”
副官只顿了一瞬,立马挺直腰板,转身拔腿就奔,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老高水花……
轰隆——
一声惊雷撕裂长空,浓云翻涌如墨潮,层层叠叠压向酒泉镇上空,仿佛整片天穹都被一只巨掌攥紧、碾黑。
苏荃刚踏进房门,就见卡尔斯静立在门口。
它就那么直挺挺站着,任雨水抽打面颊,发丝湿透贴在额角,被风掀得东倒西歪。
“让你守着,还真就钉在原地不动?”
苏荃啼笑皆非,没想到这玩意真能把“听话”二字刻进骨头里。
“进来。”
他推开房门,先一步跨入屋内,随即朝门外招了招手。
就在卡尔斯抬脚跨过门槛的刹那,一股阴寒骤然炸开——如千百条毒蛇同时昂首嘶鸣,整间屋子嗡地一震,耳膜刺痛,空气似被撕裂般发出尖锐啸响。
“怎么回事?”
苏荃猛然回头,却见自己亲手布置的“安息角”里,那些平日懒洋洋蜷伏的毒物,竟全都暴起躁动!
琉金蝎尾钩高高扬起,毒针森然泛光,一双复眼死死锁住卡尔斯,仿佛下一秒就要弹射而出……
银骨蛇昂首吐信,獠牙森然毕现。
那些本在苏荃调教下早已驯若家猫的毒物,此刻却如被点燃引线般躁动狂暴,个个龇牙咧嘴、毒腺鼓胀,空气里弥漫着腥戾之气。
“火腹蟾,住口!”
苏荃话音未落,已疾步上前——只见那小东西肚皮胀得发亮,赤红光芒在表皮下明灭不定,像一颗将要爆裂的炭火。
这正是它濒危时的焚身绝招。
若任其发作,一记烈焰喷吐,顷刻就能把整间屋子烧成焦窟。
“你们这是……抽哪门子风?”
苏荃挠着后颈,满头雾水,只当是自己离得久了,这群小祖宗闹起了脾气。
可当他蓦然回头,目光撞上卡尔斯的刹那,所有疑惑轰然落地。
“嘶——嘶——”
卡尔斯静立门框边缘,身形笔挺如铸,一双猩红眼瞳牢牢锁住地上翻腾的毒影。
周身黑气丝丝缕缕漫溢而出,不灼不烫,却带着一种原始而冰冷的压迫感——仿佛远古荒原上掠过的狼王气息,无声唤醒沉睡的野性本能。
“卡尔斯,收住!”
苏荃刚抬手欲拦,却见异变陡生:
毒物们齐刷刷敛起利爪毒牙,竟如朝圣般向他聚拢而去。
银骨蛇蜿蜒盘上卡尔斯修长的小腿,顺着腰线攀至肩头,盘成一道银白弧光;
黑寡妇轻盈跃入他掌心,八足微蜷,安静伏卧;
就连素来孤傲难近的琉金蝎,也稳稳停驻在他锃亮的军靴尖上,尾钩垂落,温顺如初。
苏荃怔在原地,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算什么?……
认主?示好?还是……集体叛逃?
“你该不会,真能听懂它们说话?”
他扭头盯住卡尔斯,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微颤。
卡尔斯没应声,只是轻轻颔首,动作极轻,却重如千钧。
“啧……厉害啊。”
苏荃心头五味翻涌——惊是真惊,喜是真喜,可那点酸溜溜的滋味,也实在压不住。
昨夜他熬到眼皮打架,才用秘药与低语一点点撬开这些毒物的心防;
而卡尔斯,只消一个眼神扫过去,便已赢得满堂臣服。
荒谬,又真实得让人哑口无言……
但更多涌上来的,是滚烫的期待。
卡尔斯身上还裹着太多谜团,苏荃至今只掀开一角。
密室十字架下的蚀刻铭文,是他唯一确认“卡尔斯”这个名字的凭证;
除此之外,西洋魔鬼的身份、免疫东方术法的底牌、乃至过往履历与真正来历,全都深埋于浓雾之中。
“往后日子,有的琢磨了。”
望着眼前人兽相安、气息交融的画面,苏荃愈发笃定。
若真能把卡尔斯一身本事尽数揭开,那未来会铺展出怎样的图景?
他越想,心跳越快。
轰隆——
暴雨撕开夜幕,如天河倒悬,倾盆而下。
雨帘密织成网,将整座酒泉镇死死罩住,街巷湿冷,人迹杳然。
就在这片水汽蒸腾的寂寥中,一列黑影踏雨而来,步伐齐整如刀切,雨点砸在肩章与枪托上,溅不起半分迟疑。
蒋大龙打头,左手擎伞,右手夹烟,雪茄尾端明明灭灭,映着他嘴角那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大帅府离叶镇长宅邸不过半里,他偏不坐车——
猎物就在前方,他要一步步踩碎对方的侥幸,用脚步丈量恐惧的距离。
“你们几个,绕后堵住后门!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走!”
他一口烟雾喷向雨幕,指尖一弹,燃尽的雪茄坠入积水,倏忽熄灭。
“其余人,跟我进!”
皮靴踏水声、枪械碰撞声、粗重呼吸声混作一股洪流,数十道身影眨眼间围死叶宅,里三层外三层,连檐角飞鸟都插翅难逃。
轰——
惊雷炸裂,惨白电光劈开浓云,照得门匾上“叶府”二字泛出铁青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