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林两人电器厂的冰箱是先从常州那一带开始传开的。
厂里头一批货拉过去的时候分销商心里还打鼓，在门店里摆了两天，都只有看的，没有买的。
后来有个百货公司的经理把样品搬回家试了一个礼拜，回来后二话没说就订了二十台。
他说：“这冰箱制冷快，声音小，比沪产那牌子还好用。”
这话一传出去，周边的供销社挨个来看样机，看了后还是有点犹犹豫豫的，不过也下了订单。
没多久，订单纸一张一张地摞在黄玲办公室的桌面上，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得拿镇纸压着才不会被穿堂风吹得满屋飞。
黄玲在那间仓库改造的办公室里换了一张大桌子，桌面宽得能把整套冰箱图纸摊开了铺平。
林武峰带着徒弟把装配线从两条扩到了五条，电焊的火花从早亮到晚，下了工关灯以后还能闻见空气里淡淡的焊药味儿。
晓婷周末放假回跟着妈妈来厂里，就给冰箱贴说明书。
连着贴了一下午，她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栋哲也跟过来搬纸箱，搬了两趟就开始跟晓婷拌嘴。
黄玲听到声音，从办公室窗口探出脑袋喊了一声，“栋哲，你再偷懒我告诉你妈。”
听到玲姨的声音，栋哲和晓婷立刻噤声，他抱起箱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广交会的消息是市外贸处的老周带来的。
老周跟黄玲认识了大半年了，上回厂里出口那批电饭煲就是他经手的。
那天他骑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了个公文包，进了黄玲办公室先掏出手绢擦汗，擦完了就有些殷勤地说：
“黄厂长，今年广交会外贸口有个展位名额，你们厂那批电器质量过硬，我可以帮你们递材料申请一下。”
黄玲心里乐开了花，她起身给老周倒了杯茶。
“我们厂也能参加广交会吗？”
“当然能了，你们厂的电器样样都好用，比进口的质量还好。有的就是外国都没有，这样的产品一定能出口赚外汇。”
“那可真是太好了，也谢谢周主任替我们厂子说话。”
黄玲也不是差事的人，她拿了包江浙一带有名的大红鹰香烟递给周主任。
周主任也笑着接过来，交代了些注意事项，黄玲认真的记下来。
毕竟能参加广交会可是很有面子的事儿，也有利于他们厂子产品的售卖和出口。
不过这申请材料黄玲前前后后准备了半个月。
黄玲让林武峰把每样产品重新做了检测报告，自己写了一份十页纸的详尽说明，从技术参数到能耗比到使用寿命，每一条都罗列出来，让人一目了然，比之当下的要更吸引人眼球。
材料交上去那天，她站在邮局柜台上贴邮票，信封沉甸甸地压在手上，她用手掌按了按信封的封口，确认完好无误后才投进邮筒里。
铁皮邮筒的投信口合上的时候哐当一声，她站在邮筒前面多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一个星期后黄玲电器厂获批的消息是由电报发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个信封。
那天下午，电器厂收发室的小赵甩开两条腿冲进厂区，人还没站稳就大声喊，“黄厂长，来了来了。”
众人听到这动静，纷纷停下动作看着他。
小赵喘了口粗气，终于不结巴了，他激动地看着黄玲，“厂长，咱们的审批手续下来了。”
一张敞开的电报纸，在风的作用下哗哗响。
黄玲接过来电报并拆开信纸看了两遍，抬头的时候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但她忍住没说话，旁边几个徒弟凑过来问，“厂长，怎么着怎么着？”
她把信纸翻了个面，亮给他们看，审批通过的印章红艳艳的盖在纸上。
仓库里炸开了一阵欢呼，林武峰从装配线后面挤出来接过电报看了看，把手上的机油在工装裤上擦了擦，冲黄玲道，“玲姐，看来咱得加量了，不然供应不上啊。”
时间过得也快，厂子加量生产后，广交会也到来了，不过天公不作美，那天上下着小雨。
展馆在珠江边，灰色的建筑群一大片，门口彩旗被雨淋得湿漉漉地垂着，但进出的客商络绎不绝，各国语言混在一起嗡嗡的。
黄玲他们的展位在机电产品区的角落里，位置不大，最外面是一张长桌铺了白布，几人坐在那。
后面依次摆放着冰箱、电饭煲、洗衣机和落地电风扇和空调等产品。
每台机器前面竖着一块硬纸板写着参数，字是黄玲自己写的，工工整整。
他们的展位在角落里，头一天也确实没有外面的展位有竞争力，没什么人来。
角落里位置偏，客商走过的时候脚步很少停下来，最多扫一眼几人就又往前走了。
黄玲坐在展位后面的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沓产品说明书，说明书被她翻得边角起了毛。
她看着展馆里人流从面前经过，一波又一波的，有的金发碧眼有的黑发黄肤，嘴里说着各种语言，有的能听懂，有的一窍不通。
第二天上午还是没人，到了下午，黄玲深觉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否则他们厂的成交量肯定是垫底的。
等她打定主意后，下午展位上就来了一个南美商团的代表。
那人戴着一副浅色墨镜，在黄玲展位前面停下来翻了翻冰箱的说明书，又用手摸了摸冰箱外壳的漆面。
黄玲站起来用英语问了句，may I help you？。
她英语本就很好，暑假又跟着图南复习了很久，就连图南都震惊他妈的学习能力。
所以黄玲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和人正常对话。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推了推墨镜说了一串西班牙语，旁边翻译赶紧上前翻译，
“他问你们的压缩机是哪里的。”
黄玲不骄不馁，很自豪地说：“是我们自主研发的。”
除此之外，她把冰箱门打开指着里面的压缩机组给他看，顺势把说明书翻到技术参数那页。
翻译把黄玲的话转过去的时候那人蹲下来凑近了看压缩机上的标牌，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说他要下个试订单。
黄玲爽快的同意了，虽然现在订的少，但等他感受到好处后，肯定会加大订单量，那个时候他们厂才会迎来真正的宣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