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庄超英，你妈过生日，我从早上六点忙到现在。
我一个人洗菜切菜炒菜蒸菜，你在干什么？你坐在那儿聊聊天看报纸等着吃。”
庄超英嘴唇发白：“今天是妈生日……”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但他选择忽视，既然忽视了就要承担后果。
“是，你妈生日。”黄玲忽然提高声音，“但你妈生日关我什么事？我嫁给你这么多年，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孝敬公婆，我欠你们庄家的？”
她转向婆婆，“妈，您说我爹妈怎么养出我这么个玩意。
我爹妈养我二十年，我嫁给庄超英那天嫁妆带了十二床被子四口箱子三十六条腿还有缝纫机，您嫌少，说了三年。
刚结婚，你忽悠我把工资上交，幸亏我长了脑子，不然现在一分钱没有。
还有庄超英，他月月工资全部给家里，您说应该的。
他一个结了婚的男人靠我这个女人养着，他一分钱没有，你怎么不说他不要脸呢！
我生图南坐月子您给我吃了一个月咸菜，您说家里困难。
我生晓婷，小家日子更艰难，如果不是我逼着他来找你们要工资，我们一家子的日子过得还不如乞丐呢！
家里真的困难吗？您给赶美娶媳妇的时候摆了多少桌您心里没数？
花的是谁的钱你心里没数吗？你们是怎么好意思这样算计我们一家的？”
庄阿婆的脸由青转白：“黄玲你疯了……”
“我没疯，但也要被你们一家子逼疯了。”
黄玲一把抓住桌沿，手指扣在桌板底下。那张八仙桌是老榆木的，沉得很，桌面磨得油光水滑。
她在这张桌子上没吃过几回饭，大多数时候站着吃，站着端菜，站着看别人吃。
“我今天清醒得很，”她猛地往上一掀。
碗盘杯盏翻飞出去，菜汤油汁四溅。
一堆残渣砸在墙上，剩下的那点汤汁庄赶美一身。
庄阿婆尖叫着往后仰，庄阿爹的酒泼了庄超英半边身子。
刘美丽跳起来躲，椅子翻倒了又砸在庄超英脚背上。
庄超英“哎哟”一声弯下腰，脸上全是汤汤水水。
桌板哐当砸在地上，一地狼藉，满屋子腥咸油腻的气味。
刘美丽被汤汁波及到，她尖叫着“哎哟喂，我的新衣裳”。
庄阿婆被气得不轻，她哆嗦着指着黄玲说不出话，庄阿爹感觉大家长的权威被僭越了，他怒不可遏的把酒杯摔在地上碎了。
刘美丽跳起来要冲过来，被庄赶美拽住了。
黄玲站在原地，喘着气，她的手还在抖，但那口郁闷的气终于抒发出来。
她转头看着庄超英，她丈夫弯着腰揉脚背，抬起头来，脸上的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淌，眼镜歪到一边。
他张着嘴喘着粗气，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庄超英，我要和你离婚。”黄玲撂下一句等同于平地惊雷地话。
这句话让整间屋子都静了下来，连庄阿婆的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所有人都看着她，包括躲在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图南和晓婷。
黄玲走向门帘，一手牵一个。图南的手冰凉，晓婷的手滚烫。
两个孩子被她拽着往外走，晓婷小声叫了句“妈”，声音发颤。
图南什么都没说，但他攥紧了她的手。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庄阿婆嘶哑的喊声：“黄玲你给我回来！你怎么敢走！”
然后是庄超英喊着，“妈你消消气”，庄敢美大声叫嚷着，“大哥你看她什么德行”，刘美丽抱怨着，“哎呀我的衣裳”。
一家人吵成一片，也让邻居们看足了笑话。
庄超英没有跟出来，他正被他老爹老娘拉着手诉苦。
黄玲牵着两个孩子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竟是连个门缝都没露出。
她转回头继续走，晓婷的手心全是汗，攥在她指缝里黏糊糊的。
图南沉默地跟着，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追上她。
黄玲伸手牵着两个孩子往前走，走了七八步，晓婷忽然停住了。
“妈妈，”晓婷惶恐地仰起脸，路灯照着她脸上的泪痕，“我们去哪儿？”
黄玲蹲下来，用袖子给闺女擦脸。
袖口上还沾着厨房的油烟味，把眼泪擦干，她想了想，说：“回家。”
“哪个家？”图南问，男孩的声音闷闷的。
黄玲站起来，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她两只手一边抱一个，紧紧地箍着。
她闻见自己身上难闻的油烟味，她想或许从今往后大概再也不用闻了。
“当然是我们的家，”她说。
正好和庄超英离婚后，她就能凭借自己的工龄在棉纺厂分房子，三个人住总比四个人住宽敞。
他们在路边小旅馆开了一间房，两张硬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晓婷缩在床角问了好几遍“妈，爸爸会不会打我们”，问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眼皮打架，终于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图南睁着眼躺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块洇湿的水渍，嘴唇抿成一条线。
黄玲坐在床边，盯着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巷子，看见路灯底下飞蛾盘旋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离定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两个孩子送回学校，自己请了假回单位打了报告，申请了住房。
单位人事科的老李叼着烟看了她半天，烟灰掉在申请表上都没发觉，最后他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缸子里说：“黄师傅，你可想好了。”
黄玲说想好了。
她在棉纺厂当了十六七年的工人，老李是她当年的师傅，看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惋惜，但终究没多问。
盖了章告诉她差不多元旦分房指标就能落实下来了，黄玲也知道，所以她不是很着急。
她回了租住的小屋，正在里面铺床单，门被拍响了。
那拍门声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招来，咚咚咚，像要拆了门板。
她拉开门，庄超英站在走廊里，昨天那件外套皱巴巴地搭在胳膊上，眼镜片因为反光看不清神色，眼窝底下乌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