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何绵绵留给浣碧的唯一遗物，她握在手心里，玉石触感温润，贴着掌心的温度。
这具身体还残留着对母亲的思念，那种酸涩、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感觉，堵在喉咙里。
浣碧闭上眼，将那股情绪慢慢压下去。
“别急，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完成，”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前厅里坐着甄远道、甄母，还有甄嬛和幼年的甄玉娆。
甄远道年过四旬，蓄着短须，面相儒雅。
他看见浣碧跑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浣碧看着像是有点微妙，既愧疚又止不住地心虚。
甄母倒是笑得慈和，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浣碧来啦？来了就赶紧伺候嬛儿用饭。”
浣碧依言走过去，站在甄嬛身后，她用余光扫过甄嬛。
十七岁的甄嬛还未经历宫闱风浪，眉眼间全是少女的明媚，正低声和妹妹甄玉娆说笑。
甄玉娆坐在她身侧，头高高抬起，扬着明媚天真的笑容，睫毛垂下时像两把小扇子，那小傲娇的模样，很容易让人想起熹妃回宫后的她。
“听说宫里那位要选秀，既然过些日子就要选秀了，”甄远道放下筷子，看向甄嬛，“嬛儿可有所准备？”
甄嬛笑盈盈地点头：“爹爹放心，女儿省得。”
“听说今年选秀格外严格，皇上刚登基不久，太后想充实后宫，绵延子嗣。”甄母插了一句，又转向浣碧，
“老爷，浣碧也伺候嬛儿这么多年，也到年纪了，要不要……给她找户好人家？”
“夫人，”浣碧开口，声音带着点虚弱，“奴婢前几日染了风寒，身子还没好全。大夫说需静养，怕是不便寻亲……”
她说完这句话，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甄远道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欣慰，甄母则是厌烦的神色，甄嬛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就好好养着，浣碧的身体要紧，等身体好了，也好陪着嬛儿入宫选秀，”甄远道一锤定音，定下浣碧的未来。
浣碧低头为甄嬛盛汤，心里却盘算开了。
装病躲避比次选秀，到时候就说身子好不了，不能陪振华入宫不就行了。
这样也不会伤害甄嬛，还能保全甄家，省得自己身份入宫后暴露。
不过这还只是个想法，没有落实到计划，得尽快了。
饭吃到一半，甄嬛突然说：“浣碧，你前些日子给我调的那盒胭脂，颜色真好。我用了两次，比铺子里买的都细腻。”
浣碧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原主确实爱捣鼓这些东西。
原主娘是外室，浣碧的身份也不足为外人道也，又干着丫鬟的活计，她只能从这些方面节省点了。
浣碧手巧，会做胭脂水粉，得了甄嬛同意，在后院辟了一小块花圃种玫瑰和凤仙花，自己蒸晒研磨。
只是原主从不觉得这算什么本事，总认为比不上甄嬛的琴棋书画。
但浣碧知道，这本事值多少钱。
“小姐喜欢，我回头再多做些。”她抬起头，冲甄嬛笑了笑。
甄嬛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没见过浣碧笑得这么……从容？
浣碧自己没察觉，但旁边的甄玉娆和甄夫人轻轻“咦”了一声。
“浣碧今日气色真好，看着比前几日精神多了，是快好了吗？”甄夫人开口询问。
“奴婢还未好全，气色好估计是奴婢方才跑着过来热的。”浣碧极有眼色，看着甄嬛盘子中的菜没了，顺势过去给甄嬛夹菜，未再回话。
之前来这个世界，几乎所有女子都选择入宫，成为太后，好不容易有个浣碧不选择入宫，一定要让她活的精彩。
浣碧不一样，她要活出自己的价值，这意味着她不能躲在角落里，不能装聋作哑，不能像以前那样低调度日。
她需要走出去，不过这个走出去是走出后院。
饭毕，流朱过来接班，浣碧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经过甄嬛的住处。
窗户半开着，露出里面温暖的烛光，甄嬛和甄夫人正头挨着头看一幅画，时不时发出轻笑。
浣碧在窗外站了片刻，听见甄嬛说：“娘亲……这仕女图的眉眼总差些韵味，你说若用胭脂点染会不会更生动？”
甄夫人笑道：“嬛儿真是聪明绝顶，是个好主意，不过胭脂怕不易保存……”
浣碧嘴角机械性的弯了一弯，继续往前走。
前两次来的时候，她总觉得甄嬛这女人假的很，恐怕自己心里也存着要入宫的心思，却总在外面说，想入宫的没能入宫，不想入宫的却进宫了。
但此刻透过浣碧的眼睛看甄嬛，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是分享过同一碗糖蒸酥酪的人，是浣碧心里又羡慕又嫉妒又割舍不下的那个人。
【宿主，原主的情绪又波动了。】蛋蛋提醒。
浣碧在心里说，“我知道，让她自己再待一会儿。”
回到自己屋里，她关上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浣碧的宝贝——干花、研磨钵、小瓷瓶、蒸晒好的玫瑰粉、凤仙花汁。
她拿起一个小瓷瓶揭开闻了闻，是玫瑰混合了少许白芷的香气，天然清甜。
“蛋蛋。”她在心里唤。
【在呢。】
“帮我查查这个世界的商业环境，胭脂水粉铺子、香料行、布庄，都查，尤其是宫中胭脂供应的渠道。”
【宿主你要经商？】
浣碧把瓷瓶放下，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上逡巡，“也算吧，我要让浣碧的名字，先从这个院子传出去。”
她想起一个细节，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么一笔，何绵绵生前就是个调香制粉的好手。
浣碧的技术，是从母亲那里传承的。
那个被甄远道藏了半辈子的女人，留给女儿的唯一遗产，就是这双手艺。
“认祖归宗之前，先把母亲的手艺发扬光大吧。”浣碧低声说。
窗外的桃花又落了几瓣，扑簌簌地掉在晾晒的玫瑰花瓣上。
浣碧抬头看了一眼天光，春日的午后，太阳高高地悬在天空。
距离甄嬛原主还有两个月，距离雍正驾崩还有十来年，距离浣碧撞棺的那一天，还很远。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蛋蛋，咱们来制定个计划吧。”
蛋蛋欢呼一声：【好嘞！宿主你要大干一场了？】
浣碧没回答，不过笔尖落在一张粗糙的纸上，她写下的是——何绵绵。
窗外有风穿过桃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