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萍是在一九四一年的春天搬来依萍家旁边屋子里的。
那时候上海的局势越来越紧，陆公馆已经被日本人征用做了什么办事处，尔豪也跟着部队走了，陆家的人散得七零八落。
梦萍没有地方可去，在城南救助站住了大半年之后，有一天风尘仆仆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依萍房子门口。
“三姐，”梦萍站在门口说，“我不想住救助站了，我能……住你这儿吗？”
依萍头疼，这是赖上自己了。
梦萍瘦了不少，从前那股子骄纵劲儿被日子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忍。
“我这儿只有一张床。”
“我打地铺，我睡地铺就行。”
依萍侧身让她进来，那晚梦萍真的在床边打了地铺，铺了一层旧棉絮、一床薄被，躺下去后窸窸窣窣响了半天才安静下来。
“三姐，你睡了吗？”
“没。”依萍本来已经酝酿出睡意，突然被梦萍弄没了。
“三姐，你以前恨我吗？”梦萍抠着手，她有些后悔当初这么对这个姐姐了。
依萍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想了想如实说：“以前恨过，恨你骂我，恨你跟着王雪琴欺负我妈，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啊？”梦萍有些疑惑，其实如果是她自己，她不会选择原谅。
“你那时候小，不懂事。”依萍顿了一下，“你现在不是变好了吗？”
梦萍在地铺上翻了个身，闷闷地说：“我以前觉得你最讨厌，每次都顶嘴，每次都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还要硬撑着。
可后来我出那件事……是你帮的我。我那时候才知道，你硬撑着是因为没人替你撑腰，你只能靠你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巡夜的军靴声，整齐地踏过石板路。
等那声音远去了，梦萍忽然说了一句：“三姐，我想跟你去识字班帮忙，行不行？”
依萍侧过头，看着地铺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声三姐叫得自然又亲近，像是本就应该这么叫。
“行，明天跟我去。”
梦萍和依萍住一起还是不太方便，不说自己，就是沈之衡经常需要和其他人接头，不太安全，所以她将旁边房子租下来，让梦萍住了进去。
后来的日子，梦萍真的成了识字班的帮手。
她文化底子比那些女工好得多，教起来耐心又仔细，偶尔急了会拍桌子，但拍完又接着教。
女工们都挺喜欢她，管她叫梦萍老师。
她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要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可背地里嘴角翘的飞起。
梦萍终身未婚，有一次依萍还问过她，她说“我不找了，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帮依萍整理下期的识字课本，头都没抬，但依萍能感受出来，应该是当初那件事给她带来的影响。
依萍没有追问，她知道梦萍不需要了，从前那个死死抓着陆家小姐身份不放的女孩，如今也能靠自己过日子，踏实得很。
……
在抗战胜利前一年，尔豪和可云出乎意料的走到了一起。
可云恢复了很多，断断续续治了三四年，从最初的谁也不认，到现在能认出尔豪、方瑜、依萍。
虽然她还是会做噩梦，半夜惊醒尖叫着喊宝宝，但醒来之后能看到尔豪坐在床边，慢慢就安静了。
尔豪从前线回来过一次探亲，带着一身伤疤和一封信。
那封信是前线部队开给他的证明，他在战场上立了功，受了伤，要回来休养三个月。
他把信给依萍看的时候，依萍注意到他左手少了一根小指，断口处愈合的疤痕泛着淡粉色。
“打仗弄的。”尔豪将手收回来，轻描淡写地说。
依萍没有多问，只告诉尔豪：“可云在城西老地方，她好多了，你要去看她吗？”
尔豪去看了，那天之后他就没有再离开那间屋子。每天给可云煮饭、陪她晒太阳、教她折纸。
可云折了一整盒的千纸鹤，用破旧的白纸和碎布头叠的，叠得很慢，但每一只都叠地认认真真的。
有一天尔豪拿起一只纸鹤看了半天，忽然转头对方瑜说：“方瑜，我对不起她，我……我想娶她。”
方瑜当时正在帮忙收拾屋子，闻言愣了一下，心头浮现出一丝莫名的情绪，但还是平静地说：“你现在才说？可云等你这句话都等多久了。”
自从知道可云是因为尔豪变成这样的，她就决定和尔豪分开，两人谈过后和平分手。
尔豪在和方瑜分手后，决定去前线挣一个前程。
如今回来了，他才决定给可云一个婚礼，他总不能在祸害别人后，转身和其他人结婚生子，真要这样他心里不安。
婚礼很简单，就在可云住的地方。
来的人不多——依萍、沈之衡、方瑜、杜飞、梦萍，还有识字班的几个女工。
可云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旧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尔豪旁边温柔的笑。
尔豪握着她的手，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站起来敬了一圈酒，敬到依萍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依萍，”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以前……我没脸说。但今天还是想说一句……谢谢你。谢谢你那时候没放弃她，也没放弃我。”
依萍端着杯里的茶水，她不喝酒，所以只是和他碰了一下，“这是你欠她的，你自己还了，不用谢我。”
尔豪笑了，仰头把酒喝了，转身回去坐在可云旁边。
方瑜大方地来了，虽然和尔豪是前任关系，但她大方坦荡，她坐在依萍旁边，悄悄靠过来在她耳边说：“你觉不觉得，尔豪变了很多？”
“打仗打的，也有可能是可云磨的。”两人嘀嘀咕咕说着小话，依萍低头喝了一口茶，“玉不琢不成器。”
方瑜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上，去年秋天结的婚，对方是大学里教国文的讲师。
是依萍介绍的，沈之衡的旧识，一个戴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年轻人。
依萍忽然问，“你呢？你那口子怎么没来？”
“他去印刷厂了。”方瑜随口回答，说完又补了一句，“最近出版要印刷的东西多了些，他忙得很。”
依萍看了她一眼，方瑜回看她一眼。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都心知肚明，方瑜后来也入伙了，是她自己选的，找了沈之衡谈了一夜，第二天就开始帮忙运送物资、传递消息。
依萍没有劝，也没有拦。方瑜和她一样，都是认准了一条道就走到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