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依萍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振华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被单，呼吸微弱，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他瘦了很多，眼眶凹陷下去，眼角皱纹也比她离开时更多了。
“依……依萍，”陆振华断断续续地喊。
依萍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看着这个男人，她叫了这么多年爸，他打过她太多太多次，把她从家里赶出去，让她在雨里走了几乎一夜。
“你叫我来做什么？”依萍问。
陆振华喘着粗气，他眼皮费力地掀开看着她。
那张脸上的暴戾已经褪干净了，只剩一个老人的疲惫和悔意，“依萍……我对不起你。”
依萍沉默着，她没有大度的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那种虚伪的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用鞭子让她流血流泪的男人，此刻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你确实对不起我，你打我，让我吃苦，你没有养过我，你却觉得你有权管我。
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一个人看过，只把我当成一个听话的小玩意儿，你高兴就逗弄我，不高兴就让我滚。”
陆振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浑浊的泪从眼角慢慢淌下来。
“可是爸，”依萍顿了顿，她还是叫了陆振华，“我不会带着恨过一辈子，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而是因为我要好好活。
带着恨太累了，我已经累了十九年了。剩下的日子，我想轻松一点。”
陆振华的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最终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嗬的音节。
那只露在被单外面的、干枯苍老的手慢慢抬起来，像是想抓依萍的手。
依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那只手。
陆振华的手很凉，他反握住依萍的手，用尽了最后那点力气，然后慢慢地松开掉在床上。
依萍上前一步，握住那只慢慢凉下去的手，坐了很久。
护士被其他人叫进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没有哭，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小姐，您……”
“我知道。”依萍松开手，轻轻把陆振华的手放回被单下，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准备离开，“我走了。”
她走出病房，走廊里站着的所有人都在看她。
如萍捂着脸哭出了声，尔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依萍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一直走到医院外面。
依萍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天空雾蒙蒙的。
“清欢，我本来以为……到死我都不会再叫他一声爸了。可我刚才叫了，就那么顺嘴叫出来了。”
“因为你放下了。”清欢觉得依萍虽然蜕变了，但心底的善良却没消失，一直保持善良的底色这很好。
“可我没有原谅他。”依萍有些失落地说，“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我不原谅他，但我也不想恨。”
清欢沉默良久，将自己的感受告诉她，“依萍，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叫什么吗？”
“什么？”
“叫‘告别’，不是告别他，是告别那个被恨困住了十九年的你自己。”
依萍站在医院门口的冷风里，轻轻吸了吸鼻子。
眼睛还是干干的，没有掉眼泪，但胸口那股子堵了很久的憋闷和郁气，像是被风吹走了。
她走下台阶，再次融入上海的街头，“既然如此就回家吧，稿子还没改完呢。”
陆振华走了，那个用鞭子抽她的男人走了。
可她还活着，她会好好地活着。
……
一九三七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上海沦陷的消息传来那天，依萍正在妇女识字班的课堂上教一群女工认字。
黑板上写着中国两个字，她拿着粉笔一笔一划地写，底下的女人们认认真真地跟着念。
门忽然被推开了，沈之衡站在门口，脸色是依萍从未见过的苍白。
“之衡？怎么了？”她放下粉笔。
沈之衡快步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上海沦陷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工哇地哭了出来。
其他人没有说话，却都忧心忡忡，上海沦陷了，那她们还有活路吗？
依萍站在黑板前面，看着这些女人们，她们从前是弄堂里倒马桶的、给人洗衣裳的、在工厂里一天做十几个小时活的，好不容易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认得了几个字，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可外面的炮火声又开始了。
依萍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粉笔，继续在黑板上写字，除此之外她慷慨激昂地对着所有人说：“太阳还会升起来，天总会亮的。”
把粉笔放回去，她知道现在没人能安静地听课，她转身对着所有人说，今天的课到此为止，都先回去吧，上课时间另行通知。
那天晚上，依萍和沈之衡在书店后面那间小屋里坐了很久。
租界比往日安静得多，偶尔有军靴踏过石板路的声响。
沈之衡点了一盏煤油灯，把灯芯拨得很小，光只能照亮桌子那么大的范围。
“我要留下来。”沈之衡说，“我的身份和组织的关系，你是知道的。现在这个情况，我不能走。”
依萍坐在他对面，手搭在桌面上。
她看着这个男人，他们认识一年多了，从投稿、改稿到深夜长谈，从普通的朋友到彼此心照不宣的陪伴。
她知道沈之衡的编辑身份下还有另一层身份，她从未问过，他也从未主动提起。但如今战火把这个秘密烧到了明面上。
“我也留下来。”依萍说。
沈之衡抬起头看着她，煤油灯的光在他镜片上跳了一下：“依萍，你不一样。你有机会去大后方，你可以继续唱歌写稿……”
“在上海我照样可以继续。”依萍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而且我还有识字班，那些女工刚刚学会写‘中国’两个字，我走了谁教她们？”
沈之衡感动地看着她，然后伸手过拉着依萍，“那我们一起待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