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今天他没打我。我感觉他好像也变了，是因为我的反抗吗？”
“是啊，因为他发现，他控制不了你了，所以才会露出虚弱的神情。”
依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还有陪伴自己的清欢。
她忽然觉得，那些事情在这一刻好像不那么重要了，“回家吧，明天还要上班去呢。”
又隔了几天，如萍找来了。
她来找依萍，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坐了黄包车到弄堂口，问了两次路才找到依萍此时居住的地方。
彼时依萍刚睡醒，头发散着，坐在桌前对着稿纸改一篇她新写的稿子。
门响的时候她以为是送报纸的小童来了，随口说了声“门没锁”。
如萍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
依萍看到是她，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你怎么来了？”
如萍站在门口没动，她穿着浅粉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白色围巾，衬得一张脸更加苍白。
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一场。
“我……”如萍的嗓子哑哑的，“我昨天去弄堂那里找你，佩姨叫我进去，我在房间里看到这个。”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有些好奇，谁知道……”
她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摊开，是那本日记，傅文佩的日记。
依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如萍面前。
“你看了？”
“我本来没想看的……”如萍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好奇，可我翻开的时候，第一页就写着……一九一七年。里面提到我……提到妈妈……提到换……”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砸在那本翻开的日记封面上。
依萍站在她面前，心里有一瞬间觉得不真实。
这件事她知道了快好几个月了，刚开始她还想过要揭穿，后来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两个女人，她只能逃避。
也不知道那些人知道这个事情，他们会有什么感受。
她伸手把那本日记拿过来，合上，放在桌上，“如萍，你想问我什么？”
如萍抬起头看她，眼睛被泪水洗得又红又亮：“所以……我才是佩姨的女儿？你……你才是妈妈的女儿？”
依萍看着她哭肿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震惊、恐惧和不知所措，忽然觉得血缘这个词真的很奇怪。
她从前也恨过如萍，恨她什么都有却还要来同情自己，恨她在何书桓面前永远是一副需要被保护的柔弱模样。
可她此刻看着这个哭红了眼的女孩，那些恨就不重要了。
“是，”依萍说。
如萍捂住嘴，欲语泪先流，两人站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中间隔着一本摊开的日记，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如萍哭着说，“我一直以为……我真的是妈妈生的……她那么疼我，她每天都让我穿最好看的衣裳，她替我挡着爸爸的责骂……她那么讨厌你？
可……可现在竟然告诉我，我不是她的女儿……而且她偶尔看你的眼神也……”
“？”依萍疑惑的看着如萍。
“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依萍沉默，清欢也沉默，如萍这姐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是来炫耀还是寻求安慰的。
清欢总觉得她有些炫耀的意味，刚才如萍那句话真让人无法理解。
依萍忽略心里的不舒服说：“她不知道，王雪琴不知道我是她亲生的，傅文佩把这个秘密藏了十九年。”
如萍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下去，蹲在地上哭。
她有一瞬间的茫然，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是陆家的大小姐，还是佩姨的女儿？可妈妈王雪琴叫她“囡囡”叫了十九年，那些亲亲热热的爱，又算什么？
依萍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如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
她叫了她一声，“如萍。”
如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血缘改变不了什么，你从小在陆家，在王雪琴身边长大，受的是最好的教育。
我在外面吃苦，唱过歌、挨过打。我们各自走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你是谁，这件事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如萍愣愣地看着她，外面的嘈杂声突然就涌入这间狭小的屋子。红尘滚滚的声音涌进来，把这一小方安静的世界填满。
“你……你不怪我吗？”如萍哑着嗓子问。
“怪你什么？”
“怪我占了你的位置……怪妈妈对你不好……怪我在你受苦的时候，我却在陆家好好的，身上还穿着漂亮衣裳……”
依萍看着她，忽然想起清欢说的话——“你的路要你自己走，我能做的只是给你点亮几盏灯。”
“不怪你，你那时候也是个婴儿，你什么都不知道，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
依萍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如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伸手抓住了依萍的手腕，那动作和傅文佩急起来抓人的样子一模一样。
依萍低头看着那只手，一瞬间恍惚了。
如萍是傅文佩的女儿，这眉眼、这神情、这急了就抓人手腕的动作，全都是傅文佩的影子。
“你回去吧。”依萍轻轻抽回手，“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别慌，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如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又变回了那个温顺的陆家小姐模样。
可她推门出去的时候，背影比来时颓丧了不少。
依萍看着如萍走出弄堂口，坐上了黄包车，浅粉色的身影消失在秋日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