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任务这么久，见过太多悲剧，可这个故事的讽刺程度仍然让她沉默了几秒钟。
依萍已经走到了弄堂口，清欢感知到她放慢了脚步，前面那间小阁楼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傅文佩在等她。
“宿主，”清欢在依萍意识深处说，尽管她知道依萍现在还听不见她完整的句子，
“未来的路还很长。你恨的、你爱的、你失去的、你将要得到的……我会陪你一起看清楚。”
雨还在下，依萍推开了阁楼的门。
阁楼很小，小到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
傅文佩坐在床边，听到门响便急忙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块干毛巾。
“依萍！”她看到女儿浑身湿透、肩头渗血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她整个人摇晃着，“你怎么了？你爸又……”
“妈，”依萍站在门口，雨水从她身上淌下来，在门口处积了一小摊。
她看着傅文佩，这个温柔懦弱的、把她一手带大的女人，有些欲言又止，心里忽然很复杂。
她擦去身上的水，又洗了个热水澡，又在傅文佩忙忙碌碌的动作下喝了一整碗姜汤睡下。
……
依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站在一片白雾中，四面八方全是茫茫然的虚空。她喊了一声妈，声音被雾气吞没，连个回声都没有。
她开始跑，跑了很久很久，直到筋疲力尽地蹲下来，才发现有人站在她面前。
那个人面目模糊，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裳，简洁利落的白色外套，短发，站姿笔挺。
明明看不清脸，依萍却莫名觉得那人在对她笑。
“你是谁？”依萍问。
那人开口，紧接着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我叫清欢，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什么？”依萍有些疑惑，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不在家里，反而出现在这里。
“帮你活出自己的精彩。”
依萍还想再问，雾气忽然翻涌起来，那个人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她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依萍？依萍！”傅文佩的声音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依萍睁开眼睛，亮光从阁楼那扇小窗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半碗凉透的白粥上。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一切是自己做的梦。
“做噩梦了？”傅文佩坐在床边，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关心的问，“出了一身汗，伤口疼不疼？”
依萍摇了摇头，肩膀上缠着的纱布被汗浸得有些潮，但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
她撑着坐起来，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盆干枯的茉莉花，去年秋天就枯了，傅文佩一直舍不得扔，总给花盆浇水，还说明年春天说不定还能活。
“妈。”依萍忽然开口。
“嗯？”傅文佩有些疑惑。
“我做了个梦。”
傅文佩正忙着给她倒热水，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梦？”
“梦见一个人，她说她叫清欢，是来帮我的。”
傅文佩的手顿了一下，热水洒了些在桌面上。
她的眼神闪了闪，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妈知道你心里苦……”
“不是的，”依萍打断她，“那个梦……很真实，我觉得应该是真的。”
她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以前她做的梦等醒过来就模糊了，可这个梦里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
那个人站的位置，那身奇怪的白色衣裳，甚至连那个人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盘旋在她脑海里。
“害，可能是昨天淋了雨，受了风寒才做的梦，”傅文佩把热水递过来，“喝点热的，再睡会儿。”
依萍接过搪瓷杯，没有反驳，但她知道不是因为风寒。
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水，忽然听见脑海里的那道声音又开始说话了。
“你昨晚淋了雨，肩上的伤是鞭伤，大约四道，皮下淤血，但未伤及筋骨。”
依萍手一抖，搪瓷杯脱了手，‘哐当’一声摔在桌上，热水洒了一桌子。
“怎么了怎么了？”傅文佩吓了一跳。
“没……没事。”依萍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就是手滑了。”
傅文佩狐疑地看着她，一边拿抹布擦桌子一边絮叨：“你这孩子，怎么心神不定的，是不是昨天被吓着了……”
依萍没应声，她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
刚才那个声音，像是直接从脑子里长出来。是她疯了？还是昨天被打坏了头？
依萍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间有些阴郁，但底子还是好看的。
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像是要从自己瞳孔深处找出那个东西来。
“你是谁？”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问。
她本来没指望得到回答。
“我叫清欢。”那个声音又响了，“我现在就在你的脑子里，你可以把我理解成一个……嗯，一种协助机制。”
依萍的呼吸停了半拍，她猛地站起来，凳子向后‘吱呀’一下因为她的动作倒地。
傅文佩被她吓了一跳：“依萍！你到底怎么了？”
“我出去透透气。”依萍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了门，两步窜下了阁楼狭窄的楼梯，跑进了弄堂里。
早晨的弄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豆浆的小摊贩，倒马桶的妇人，拎着菜篮子的阿婆，吵吵嚷嚷地挤成一片。
依萍站在巷口处的墙根下，背靠着发潮的青砖墙，用力闭上了眼睛。
“你还在吗？”她在心里问。
那个声音平静地回答，“在。我一直都在。昨晚你睡着之后我就试着和你建立连接，但你的潜意识抵抗很强，直到刚才你清醒过来，才勉强完成初步绑定。”
依萍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掐了自己的手心，‘嘶’，疼。又掐了第二下，还是疼，原来不是在做梦。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咬着牙在心里问，声音压着，还带着点颤抖，“我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