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三年，她终于安静下来。
说不上是认命了还是麻木了，总之那些心思随着时间都淡了。
她不再写信、不再给那人做鞋、也不再对着镜子梳时兴的发髻了。
她每日像个游魂一样，早起洗漱后就搬一把旧竹椅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石榴树。
看它从光秃秃的枝丫上爆出嫩绿枝桠，枝桠上长出的花骨朵从小圆粒变成红绸子似的花瓣。
又看到树上花瓣落尽后结出青涩的小果，果子一日一日变红、饱满，再一看叶子又从绿到黄到枯、一阵风吹来便簌簌地落了满地。
春夏秋冬在她窗框里轮回了整整一遭。
四阿哥一次也没有来过，那扇院门从锁上那日起就再没有打开过，刚开始还数着日子过，后来就忘却了时间。
每次她都盯着石榴树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小丫鬟送来差强人意的晚饭时，她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她的身形消瘦得厉害，无论什么颜色的衣裳挂在她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袖口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入冬前的某一天，院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推开了，铜锁拧开的声音在安静这么久的小院里格外明显。
张晓坐在窗前半僵着脖子转过头看，就看到院门口站着两个丫鬟，手里各捧着一只锦盒。
为首的屈膝行礼道：“陈小主安好，福晋念及府中姐妹情谊，新到了一批上好的龙井，特意吩咐给各院小主都送些来尝尝鲜，这份是您的。”
锦盒被搁在院中的石桌上，小丫鬟们行了礼便走了，院门重新合拢，铜锁“咔嗒”一声，又重重锁上了。
张晓从窗前慢慢站起来，赤着脚走过冰凉的地面来到石桌前。
她伸手揭开锦盒的盖子，里面是满满一包嫩绿的茶叶，龙井中的上品，光看色泽就知道价值不菲。
她默念着福晋的名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很僵硬。
“呵，姐妹情谊？搞笑！”
她嘴角扯出的弧度越来越大，先是闷闷地笑出了声，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细，在空荡荡的小院里显得格外阴森吓人。
她攥着那包茶叶笑弯了腰、直到喘不上气、也笑得浑身发抖，直至呜咽出声呕出来。
她狼狈不堪的蹲在石桌旁，把那包茶叶抱在怀里，额头抵着桌沿，泪水涟涟。
龙井的清香从那包茶叶里渗出来，萦绕在空气里。
福晋大约只是随手施恩，自己或许只是被顺手照拂一下，以示主母的宽厚。
小丫鬟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不敢上前，这几年陈侍妾对她很不好，时常会上手打她。
若不是没人投靠，或许她早就离开这个院子了。
张晓蹲在那里哭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把茶叶盒盖重新合好，将其放回石桌中央，然后转身走回窗前，又在那把旧竹椅上坐下来。
小丫鬟摇摇头做着自己的事，陈侍妾只要坐在这里就不会起来了。
张晓看着打眼处的一片天空，她想自己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
康熙四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刚过，北风便裹着碎雪从关外灌进来，把整个京城冻成了一块冰坨子。
张晓住的院子里，那棵陪她很久的石榴树在入冬前，最后几片叶子也落尽了。
现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与张晓此时的情境竟格外相似。
想逃，却怎么也逃不掉。
立冬那日，张晓突然开始发热，起初只是喉咙发紧，她没当回事，照旧裹着那件薄棉袍坐在窗前看天。
可到了夜里，热度猛地从身体内部窜了出来，她浑身滚烫得像被人扔进了灶膛，四肢却冰得打颤。
她缩在薄被下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
第二天早起小丫鬟端了粥来，这才看见她面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吓得碗都险些摔了，她转身就要去找管事嬷嬷。
张晓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明明人已经烧迷糊了，可那双手却将她的手腕箍得死死的，迷蒙的眼睛盯着她哑声说了一句：“别去。”
小丫鬟跪在床前急得直掉泪：“小主您都烧成这样了，不请大夫怎么行？奴婢去求管事嬷嬷……”
“求不来的。”张晓松了手，重新躺回去望着帐顶，“没人会来的，没人会救我。”
最后几个字声音很小，除了她自己，就连小丫鬟都没听到，
可她低估了这个小丫鬟的胆子，服侍自己睡下后，小丫鬟从平常她出府的门出去。
当四阿哥胤禛的轿子在暮色中从衙门回到府邸时，小丫鬟攥着帕子扑通一声跪在了他必经的甬道中央。
苏培盛吓了一跳，正要开口呵斥，胤禛的轿子停了。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头，面色淡淡地听她把话磕磕巴巴说完。
“陈小主烧了好几天了……快要不行了……求爷开恩，请个大夫来瞧瞧……”
胤禛沉默了几息，大约在脑海里回想许久才将陈侍妾和脑海里的某想模糊的脸对上号。
他最终只说了句：“去请府医吧。”
不等小丫鬟道谢，帘子便落下来了，轿夫继续抬轿往前走。
府医来的时候张晓烧得迷迷糊糊的，她隐约感觉有人掰开她的嘴喂了一碗苦药汁。
又感觉有人把冰凉的帕子敷在她额头上，隐约还听到一个男声唉声叹气的说：“底子亏空得太厉害了，怕是时间不多了”。
她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在说话，可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后来那些声音都远了，远了，渐渐听不见了。
她的意识一直落在一片混沌中，热度像涨潮的海水漫上来把她淹没在里面。
偶尔她浮出水面一瞬，睁眼看见的是自己房间里青灰色的帐顶、帐角垂下来的银铃、以及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有一回她清醒得格外长，盯着帐顶看了很久很久。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床帐子我看了三年。
第二个念头是：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这两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反复翻涌，像核弹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