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一份没有署名的纸、一句寻常的体恤之意，落在该看的人眼里就是一道直白的邀请函。
她捏着那张纸笺站在灯前，烛火跳跃的光把她半张脸映得明暗交错，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她走到书案前，将纸笺的一角凑上烛火。
火舌舔上来，纸张瞬间变成一团蜷缩的灰烬。
低头看着那团灰烬落进青瓷香炉里，若曦又提起旁边的茶壶浇了一注冷茶下去。
灰烬被水浸透沉了底，连最后一点墨色都被洇散了。
她用香匙拨了两下，确认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才把香炉盖合上。
“八阿哥这是想把我阿玛拉入麾下。”她在识海中对蛋蛋说，
“用我来做中间人，通过我向阿玛递话，‘若有所需，可来府一叙’。
只要我回了一封信、传了一句话，马尔泰家就跟他扯上了干系。
日后我阿玛在西北多一道来自八爷党的照拂，将来夺嫡他多一枚棋子，这算盘打得挺精。
蛋蛋在她肩侧浮着，荧光闪了闪：【那宿主你怎么看？其实照拂一下也不是坏事……至少短期看……】
若曦打断系统的话，把香炉放回原位，声音淡淡地继续道，
“他错估了我的立场，他以为我是姐姐若兰的妹妹，姐姐做过他的侧福晋，我天然就该跟他亲近。
他以为一个刚丧姐的年轻姑娘孤身在京，这时候递一点‘关照’过来就能收拢人心。
他算的是人情账，可我跟他之间可没有情分可算。”
她回到书案前重新坐下，翻开方才合上的账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封短信已经成灰，从今往后就当她没收过，没发现此事。
……
与此同时四阿哥府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正月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红白黄三色缀在枝头像撒了一把碎玉珠。
年侧福晋挽着胤禛的胳膊在花园中赏梅，走了半圈忽然停在一株红梅前，伸手折了一小枝。
她偏过头随口似的问了一句：“听说马尔泰家那个二格格落选了？”
胤禛的目光还落在那株红梅上，喉咙里滚出一个淡淡的“嗯”。
年侧福晋笑了笑，把那枝红梅插进鬓边，没再追问。
她是个聪明女人，也知道什么话该说到什么程度停。
胤禛陪她又走了一圈便说有事回了书房，关上门的瞬间他脸上那层闲适的神色便淡了。
他在书案前坐下，伸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卷宗。
马尔泰将军的履历他看过不止一次，但这回翻得更细。
正二品，西北驻防十六年，辖下骑兵三营满员五千七百人，与蒙古科尔沁部、喀尔喀部皆有姻亲往来。
自他镇守后，十六年来边关无大失，小股匪患剿灭了不下二十次。
是一个能打仗、会守边、在草原诸部里有威望的武将。
胤禛把履历合上，指尖在封皮上叩了两下。
这人可比年羹尧在西北大军里更具有威望，若是这人……
可惜他的女儿不打算入局，若马尔泰·若曦经选秀入了宫，那她阿玛的兵权便天然归了皇阿玛，谁都不用惦记。
可如今她落选了、自由了、还在京中独居，这不是肉掉进了狼堆里。
别人拿得，他也拿得。
但方才年侧福晋随口那一问让他意识到一个事实：这小格格落选之后，连年氏都开始留意她了，那其他人呢？
“苏培盛。”胤禛忽然开口。
侍立在门外的苏培盛立刻躬着腰进来了：“爷，您吩咐。”
他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百福最近如何？”
苏培盛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小心回道：“回爷……奴才今日刚去看过，还是不大好。
瘦了许多，从前还能叫两声，如今连叫都不叫了。
整日趴着不动，喂到嘴边才勉强吃几口，管事说怕是……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胤禛沉默，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上。
百福他养了很多年，从他未出宫建府时就在就一直陪着他，养在身边，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放心信任的东西。
如今连一条狗都要走了，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那就别关着了，放出来透透气吧。”
“是，”苏培盛应了声，迟疑了一下又问，“那爷……可要亲自去看看？”
胤禛想了想，起身朝后院走去。
张晓缩在犬身里被管事太监从笼中抱出来时浑身发软，她已经在笼子里趴了快两个月，四条腿几乎没有力气。
管事把她放在廊下的砖地上，她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然后她看见了胤禛，他就站在三步之外，石青色的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清冷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伸出一只手，在张晓略显浑浊的眼球看来，那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曾经无数次落在她穿的那具“马尔泰·若曦”的身体的腕间、脸颊、发梢，温柔而缱绻。
如今那只手落在百福毛茸茸的头顶，轻轻地、漫不经心地摸了两下。
张晓僵在犬身里一动不动。
她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皮毛传进来，温热的、干燥的，可她心里翻涌上来的只有冰凉。
自从她变成狗后，她无数次想过重新靠近他，可这一刻真的触到了他的手指，她才清清楚楚地明白，摸自己的这只手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也是主人怜悯一条将死的畜生时给出的片刻温柔。
胤禛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很复杂，有牵挂、有怀念，却独独没有那些她日日夜夜回忆了无数遍的“四爷与若曦”之间的一切。
他看了她两息便收回手站起身，转身走出这个院子，他的背影被阴天的光拉得遥远而又模糊。
张晓趴在那里，耳朵耷拉着，尾巴夹紧，连呜咽都发不出来了。
二月末，西北的信使踩着一路残雪进了京城。
若曦接过信时发现信封还带着些温度，大约是送信人贴身放着捂出来的。
她拆开信时手指微微发紧，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