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家里的木板床吱呀了几声,现实中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句含含糊糊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陆离的神魂没有随着那段暴雨记忆消散,而是继续停在张启的意识深处,搜找关于那个中年人【张厚照】的更多片段。
记忆开始快速掠过,大部分画面只是一团晃动的光影,偶尔清晰了几张画面,那是中年男人粗糙的手指捏着调羹往他嘴里喂米汤,米汤顺着下巴淌下来,男人笨手笨脚地拿袖子去擦;
半夜他发烧,男人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哼的曲子不成调,是信天游混了秦腔……
这些碎片陆离没有细看,他只让神魂停在“想知道的”节点上,其余的任由它们从镜面上滑过去。
其中一段记忆是张启大概不满周岁时留下的,他躺在木板床上,床头挂着几枚辟邪的旧铜钱,正对着房梁上贴的褪色符纸手舞足蹈。
门外传来一阵压低的脚步声,敲门声三长两短,是大拇指扣在木门特定位置才能敲出的闷响。
张厚照把烟杆往桌上一搁,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几个月前在山洪中分道扬镳的那伙人,却没一个踏进门槛,蜷缩在院子里的枣树下。
领头的瘦高个手里还攥着半截符纸,夹袄上全是泥,嘴唇干裂起皮。
“摸金校尉,合则生。”
张厚照沉默了片刻。“分则死。”
门外的人又补了一句:“我们出来时忘了问祖师爷安,今晚来补一炷香。”
“香在灶台上,自己拿。”他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只容半张脸露出去,用身体把门缝堵得严严实实——婴儿的襁褓在屋角,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门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短褐,脸上蒙着布,只露出眼睛。
领头的是之前那个瘦高个,门一开就探进来半边肩膀,被张厚照一巴掌推出去。
“站外面说。屋里有人。”
瘦高个愣了一下:“你还捡了个女人回来?”
“小孩。捡的。”张厚照说完把门缝又拉窄了些,“有事说事,别往里瞅。”
山羊胡子老头沉默了几息,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山风吹到不该听的东西耳朵里:“那个墓,我们后来又去了一趟,但没找到!找不到山头了!
我们上次出来时明明每走一里地都在树上做了记号,记号全在,可走到尽头——他娘的山没了!
原地就剩一片野林子,树都不大,像是才长了几十年。
我问了山下镇上的人,他们说那地方从来就没有过山,老地图上也没标过!”
另外两个人也凑上来,急着补充,声音压得一个比一个低。
一个说那个墓大得离谱,他们在甬道里走了好一阵都没摸到主室,公主墓再怎么受宠也不能修成皇陵的规格。
另一个说那些石雕也不对——墙上刻的不是宫女太监,是星宿图,眼睛是拿不知道什么石头嵌进去的,洛阳铲的灯光一打上去,那些眼睛全在转,像是在看人!
“那不是公主墓。”张厚照沉默很久才开口,他说完之后自己也停顿了好一会,才像是理清了某个在脑子里搅了很久的结:
“我在顶部的石板上看到过刻字,应该是她的封号——刻的是‘长平’。规格不对,星宿图不对,封号刻的位置也不对。”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在沉默中又停了片刻,往外看了一圈黑漆漆的山脊,把门闩重新按严实:“最近也别接活了,我那直觉你们是知道的,各自散开避一避吧。”
“这邪乎劲啊……”
“希望别找上我们吧。”
陆离站在梦境边缘,听到这里眯起眼睛。
整座山还会移动?
他想起朱玲珑说过,她的墓是大明监正亲手布下的【大阵】。
一个能让整座山头在地图上消失的阵法,已经不止是风水术的范畴,那玩意怕是连天心都会多看两眼。
还有墓的规制,公主死后能享用的陵寝面积有严格规定,超出即是僭越,皇帝犯不着为个女儿违制。
朱玲珑的墓比正常公主墓大了好几倍,要么是皇帝特许了什么,要么,以她死后还在猎食活人的情况看,她生前恐怕也不止是公主这一个身份……
最后,那山羊胡子老头放下句:“厚子,你既然带着个孩子,别再碰这行了……”
说完,陆离就看着这院子里那伙人一个接一个出了院门,脚步声散进巷口的风声里。
他没有立刻退出这段记忆,而是任其继续流动,因为他知道接下来才是关键。
张厚照果然没有马上进屋,他站在院子里抽完旱烟,才推开门走回来。
他蹲在木板床边,拿粗糙的指腹蹭了蹭婴儿软乎乎的脸蛋,蹭了好几下,忽然开口自言自语,语气像在跟一个听不大懂话的小孩商量:
“你这小崽子,八字太邪门了。纯阴之命,杀破狼入局,克尽六亲,落在谁家谁遭殃。要是把你送人,害了别人不说,你也没几天好活。我算来算去,这方圆百里敢收你的人也不多。”
他又沉默片刻,把婴儿蹬歪的小棉裤扯了扯正,最后叹了口气,“也罢!我这一身本事没传下去,老家伙知道了非托梦骂我不可。你就跟着我吧……”
那婴儿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他胡子。
张厚照被揪得嘶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也好也好,隔壁村那个牛鼻子收了个徒弟教什么画符掐算,他跟我吹胡子瞪眼好几回,说我这一门要绝后——如今也算是有了个接班人。
等这小子再大几岁就带他上山认土吧……”
他说完把烟杆搁在床沿上,端起搪瓷缸去灶房给婴儿熬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