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安如今一点也不敢耽搁。
残魂之躯虚淡如烟,却拼尽全力向着中州的方向疾驰。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分出一丝心神去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活着。
先活着回到中州。
但是,突兀的。
一尊地帝中期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前方。
夏永安猛地顿住。
那瘦长的、没有皮肤的身影,正从海面下缓缓升起。
赤裸的肌肉,暴露的眼球,身后悬浮的成堆皮囊——
剥皮老祖。
但这是“过去的”剥皮老祖。
他还不认识夏永安,还不知道这个赤身裸体、只剩残魂的家伙,曾在另一个时间线里被他剥皮抽筋,死得彻彻底底。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虚淡的魂体,闯入了他的猎场。
“嗯?”
剥皮老祖歪着头,没有眼睑的眼睛打量着夏永安。
“一缕残魂,也敢在东海游荡?”
夏永安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残魂之躯,连地圣都打不过,何况地帝中期?
但他没有逃,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剥皮老祖,赤红的眸子在虚淡的脸庞上燃烧。
“剥皮老祖。”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我给你算一卦吧。”
剥皮老祖一愣,随即笑了——那没有皮肤的笑容,依旧狰狞可怖。
“算卦?一缕残魂,临死前还想装神弄鬼?”
“算一算。”夏永安自顾自地说下去,“算一算你的一生。”
他抬起手,那虚淡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
命运道的气息弥漫开来——
虽然只是半奥义半道法,但此刻,面对这个“过去”的剥皮老祖,足够了。
一幅幅画面,在虚空中浮现。
少年。
那是一个瘦弱的少年,衣衫褴褛,躲在破庙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他的身上,趴着一只诡异的虫子,口器深深刺入他的脊背,正在一点点与他融合。少年的眼中满是惊恐,却无力反抗。那是他被寄生的一刻——从此踏上魔道,身不由己。
青年。
画面流转。
青年时期的剥皮老祖,身形已经变得瘦长,但依旧卑微。
他在各个宗门间流窜,偷丹药,偷功法,偷机缘。
每一次得手,脸上都会闪过窃喜与惊恐交织的神色。
偷鸡摸狗,东躲西藏,那是他活得最累也最纯粹的岁月。
二十三岁。
画面定格。
那是一个女子。
她不算绝美,但眉眼温柔,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她站在一片桃花林中,伸手抚摸着青年剥皮老祖的脸——
那时的他,皮肤还在,还能感受到温暖。
青年剥皮老祖看着她的眼神,里面有光。
那是爱。
但下一瞬,画面剧变。
青年剥皮老祖跪在地上,怀中抱着那女子的尸体。
不,不是尸体——
是一张皮。
完整无损,眉眼温柔,甚至还能看到那浅浅的梨涡。
是他,亲手剥了她的皮。
因为他太弱了。
弱到保护不了她,弱到随时可能被仇家杀死,弱到连让她活下去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将她的皮永远留在身边,让她永远属于自己。
那张皮,至今还在他身后那一堆皮囊中,压在最底下。
中年。
剥皮老祖成就人仙,创造盗天大世界,继续偷偷摸摸,苟且发育。
数百年间,他偷遍天下,盗尽机缘,终于一步步爬了上来。
老年。
地师之境。
他开始疯狂收集皮囊,杀人不眨眼,剥皮不手软。
但他依旧低调,依旧谨慎,从不招惹不该招惹的存在。
在某一天,他得到十绝体偷天盗地体。
之后,便有了登顶更高峰的资格。
直到——
成就地帝。
画面中,剥皮老祖站在一片虚无中,周围环绕着无数个“自己”——
婴儿、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每一个时间线上的自己,都被他亲手扼杀。
“从今往后。”
画面中的剥皮老祖说。
“只有巅峰的我。”
从那以后,他开始狂妄了。
不再低调,不再谨慎。
他开始主动猎杀地帝,开始收集更高级的皮囊,开始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但是因为仇家太多,迫不得已逃进了东海。
直到现在。
画面消散。
剥皮老祖沉默地看着那些消散的光影,没有眼睑的眼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些画面,那些记忆,那些早已被他亲手斩断的过去,此刻忽然被翻出来,赤裸裸地摊在眼前。
良久,他开口:
“你到底是谁?”
夏永安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剥皮老祖,亲手杀死了所有的“我”,成就了今日的“无我”。
那他自己呢?
夏永安。
从何时起,他也在一路舍弃?
为了活着,他舍弃了多少个“自己”?
还有多少个“我”,被他压在心底,从不示人?
他也快“无我”了。
但剥皮老祖的“无我”,是斩断一切过去,只留巅峰。
而他的“无我”,是舍弃太多,以至于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真我人格,在他识海深处,轻轻震颤。
那是他分裂出的第九道人格——
代表着他均衡,包含的存在。
此刻,在剥皮老祖的“无我”映照下,在自己一路走来的审视中,那道人格,忽然开始共鸣。
半奥义半道法的真我道,正在剧烈波动。
似乎要……突破了。
剥皮老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感觉到,眼前这个虚淡的残魂,气息正在攀升。
明明虚弱得随时可能消散,却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变得……完整。
“你……”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夏永安抬起头。
那只赤红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彻悟后的平静。
“我本无相……”
“万般皆是我。”
“我本无心……”
“万般皆非我。”
剥皮老祖终于感觉到了危险,抬手就是一道偷天道法——
但晚了。
夏永安彻底融入那团光芒中,化作一道无法形容的、既存在又不存在的身影。
那是他,又不是他。那是夏永安,又是每一个被舍弃的“夏永安”。
“仙道万杀招——”
声音从光芒中传出,宏大而空灵,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规则之力。
“无我!”
剥皮老祖僵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抹除。
不是肉身,不是灵魂,而是那个被称为“我”的概念。
婴儿时的他,少年时的他,青年时的他,中年时的他,老年时的他——
所有被他亲手斩断的过去,此刻全部涌回,疯狂撕咬着“巅峰”的他。
所有的一切,都在抹除“剥皮老祖”这个“我”。
剥皮老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那没有皮肤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变得透明,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画。
他看着夏永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然后——
他消失了。
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连同那些皮囊,那些记忆,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原地只剩下一团虚无,仿佛从未有过“剥皮老祖”这个人。
与此同时,夏永安也在消失。
仙道万杀招?无我——
抹除“我”的存在。
但抹除的是谁的“我”?
是目标的,也是施术者的。
这是同归于尽的杀招。
夏永安的身形越来越淡,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抹除,正在归于虚无——
但就在这时。
他的识海深处,一道新的人格,缓缓成型。
无我人格。
那是一道赤裸的身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没有衣服,没有皮囊,没有血肉,只是一道魂魄,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魂魄。
祂静静站在识海中央,睁开眼。
无我人格的魂魄纯度很高。
但祂不能使用任何其他人格的能力。
而且——
除非诞生新的人格,否则夏永安只能使用无我人格,只能用这个最纯粹、最赤诚、最赤裸的“我”去面对一切。
而夏永安本身——
在那道人格诞生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拉回”。
他低头看向自己。
依旧是赤裸的残魂之躯。
但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所有大道,正在疯狂蜕变。
音道——道法级。
空间道——道法级。
梦道——道法级。
邪火凤凰道——道法级。
时间道——道法级。
真我道——道法级。
吞噬道——道法级。
命运道——道法级。
所有大道,全部道法级!
而他的境界——
地帝中期。
从地帝垫底,到超级地帝,只差一个“无我”的距离。
夏永安赤条条地站在虚空中,低头看着自己虚淡的手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丝……期待。
“无妨。”
他轻声说,望向中州的方向。
“中州……”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