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摊在桌上,像一块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疤,无声地控诉着背叛与掠夺。
那一个个熟悉的产业名称,那一笔笔象征沐家心血被廉价窃取的交易记录,尤其是那个阴魂不散的代号“谛听”,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刺穿着沐兮的神经。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那片罪恶的证物,良久未动。初夏日夜,她却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来自坟墓的寒气。
原来沐家的倾覆,并非猝不及防的天灾,而是一场早有预谋、里应外合的凌迟。
而她,竟一直蒙在鼓里,像个瞎子一样在仇人堆里摸索,却不知最致命的毒蛇,或许曾盘踞于家族的暖榻之上。
“谛听……”
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尝到的尽是血腥与冰碴。
必须立刻行动。这账本绝不能留在身边。张彦钧的书房并非绝对安全,沈知意的眼线无孔不入,周复明更是深不可测。
任何一丝疏漏,都可能让这用命换来的证据顷刻间化为乌有,甚至为她引来杀身之祸。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潮,眼神重新变得冷静锐利。她快速将账本和那几封关键信件用油布仔细包裹好,塞回那个不起眼的布包最底层,上面覆以旧衣杂物掩盖。
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但眼神已不见片刻前的震荡,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拿起粉扑,细细补妆,遮掩掉所有情绪波动的痕迹,又用指尖蘸了点口脂,轻轻晕开在略显干涩的唇上,勾勒出一抹娇柔的色泽。
她需要一个外出的理由,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起张彦钧疑心的理由。
时机巧合,门外恰好传来轻叩,是女佣的声音:“小姐,沈先生来访,在楼下客厅等候。”
沈知意?
沐兮眸光微闪。来得正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温婉柔顺的“沐小姐”,拿起那个装着账本的布包,又随手拎起一个精致的小手袋,里面放着口红、手帕和少许零钱。
下楼时,她已是一副略带慵懒、似乎刚小憩过的模样。
沈知意正坐在客厅沙发里,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一身浅色西装,温润如玉,仿佛只是寻常串门。
但沐兮没有错过他打量客厅布置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主人般的审视感。
“知意哥哥。”
她软声招呼,脸上适时露出些许惊喜,“你怎么来了?”
沈知意放下茶盏,笑容和煦如春风:“路过,想起你说近日有些烦闷,便来看看。顺便带了新到的法国香水,想着你或许喜欢。”他示意了一下放在茶几上的精美纸盒。
“劳你总是记挂着我。”
沐兮垂下眼帘,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羞涩,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手帕,透出几分心不在焉的烦躁。
沈知意何其敏锐,立刻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兮儿看起来似乎有心事?”
他目光落在她随手放在沙发角落的那个略显臃肿的布包上,“这是要出门?”
沐兮抬眸看他,眼中迅速弥漫起一层水汽,声音带上委屈:“嗯……想去看看苏瑶。心里憋闷得慌,想同她说说话。”
她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声音更低了,“而且……前两日出去,买了些不该买的小玩意儿,怕放在房里被福海他们看到……传到彦钧耳朵里,又要说我乱花钱、不懂持家。想着先暂时放去苏瑶那里……”
她将一个害怕未婚夫责怪、又有点小女孩虚荣乱买东西的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那布包里,仿佛真的只是些见不得光的、华而不实的小东西。
沈知意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而纵容的笑意,似乎很享受她这种依赖于他、甚至需要向他隐瞒张彦钧的小动作。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极大满足了他的控制欲。
“张少帅治军严谨,对身边人要求是严了些。”
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挑拨和同情,“些许小事,何必怕他。不过,放在苏小姐处暂存也好,省得惹他不快。我送你过去?”
“不用麻烦知意哥哥了。”
沐兮连忙摇头,像是怕给他添麻烦,“司机在外面等着呢。我就是……就是想出去透透气。”
“也好。”
沈知意点点头,站起身,极其自然地拿起那个装着香水的礼盒,递给她,“这个带上,和苏小姐一起试试。女孩子之间,说说贴心话,心情也能舒畅些。”
他的体贴无微不至,却像一层柔软的丝绸,缠绕得令人窒息。
沐兮接过香水,道了谢,拿起那个沉重的布包,努力让动作显得轻松。
沈知意亲自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坐上张家的汽车,温和的目光直到车子驶远才慢慢收敛,转而化作一片深沉的思量。
车内,沐兮靠在后座,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手中的香水盒散发着甜腻的芬芳,却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利用了沈知意的控制欲和那点微妙的妒意,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合理的外出借口。
“去霞飞路,‘瑶光’成衣店。”
她对司机吩咐道,声音平稳。
车子在“瑶光”门口停下。沐兮拎着布包和香水下车,走进店里。苏瑶正在招呼客人,见到她来,露出惊喜的笑容。
沐兮与她寒暄了几句,假意试了试香水,又看了看新到的布料。然后,她趁着无人注意,将苏瑶拉到店后的小工作间。
“苏瑶,帮我个忙。”
沐兮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急切,“这个布包,非常重要,比我的命还重要。求你帮我找个绝对隐蔽的地方藏起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店里的伙计。”
苏瑶看着她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没有多问一句,立刻点头:“好。跟我来。”
她带着沐兮穿过工作间,来到后面一处堆放杂物的极小隔间,挪开几个旧箱子,露出地板上一块看似严丝合缝、实则可以活动的木板。
“这里,原本是房东藏东西的老地方,我也是偶然发现的。”苏瑶低声道。
沐兮迅速将油布包裹的账本和信件塞了进去,再将木板恢复原状,杂物归位。
“多谢。”
沐兮紧紧握了一下苏瑶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有多做停留,沐兮很快告辞出来,手里只拿着那个精致的香水手袋,仿佛真的只是来送香水、聊聊天。
坐回车内,她吩咐司机回张公馆。
心中那块最沉的巨石似乎稍稍移位,但寒意更重。
“谛听”的影子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不去。证据暂时安全了,但寻找内鬼之路,才刚刚开始。
每一个她曾经信任、甚至依赖的人,如今在眼中,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
汽车平稳行驶,窗外的霓虹依旧璀璨。
沐兮闭上眼,感受着那份孤身行走于悬崖边缘的冰冷与清醒。
玉已冷,霜正寒。真正的猎杀,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