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日长,下午五点钟的光景,太阳依旧斜挂,将法租界梧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
沐兮从“墨香书局”出来,手里捧着两本新装的洋文书,书页边缘烫金,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一派符合她此刻“张少帅未婚妻”身份的闲适模样。
她步履轻盈,纱裙的裙摆扫过洁净的 地板,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流连于橱窗里的新款夏装或是香水瓶。
只有她自己知道,眼角余光正以军事精度测绘着周围的环境:街角卖香烟的小贩换了生面孔,黄包车夫歇脚的位置过于固定,以及远处那辆看似停靠许久的黑色雪佛兰——那是张彦钧的人,她认得那车牌。
监视仍在,却比往日松懈了些。是她近日“乖巧”的成效,也是张彦钧权势扩张下,对她这点“小动作”逐渐产生的一种傲慢的宽容。
她需要这点宽容,来完成三日后的酉时之约。
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喧闹稍减。沐兮停下脚步,假意整理鞋袜,指尖却迅速而灵巧地探入书页之间,抽出一张对折得极薄的纸片——是秦霜方才在书局,借递书之机塞给她的,“普济和”药房周边的简易布局图。
心脏在胸腔里敲击着密集的鼓点,并非全然恐惧,更有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复仇的齿轮,正被她亲手推向下一个关口。
就在她准备将图纸藏入更隐蔽处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监视者那种刻意放重以便她察觉的步子,而是真正试图隐匿的、几乎融入了城市背景噪音的动静。
沐兮脊背瞬间绷紧,指尖已悄然滑入手袋,握住了那柄勃朗宁m1906冰冷的握把。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借着对面店铺的玻璃窗反光观察——一个穿着半旧灰色长衫的身影迅速闪入旁边的弄堂口。
那身影有几分熟悉。
她沉吟片刻,收起枪,抱着书,若无其事地朝那弄堂走去。
巷子狭窄阴暗,堆着杂物,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走到底,是一小片废弃的空地。
那人背对着她,正低头点烟。火柴划亮的瞬间,映亮一截清瘦的手腕和略显疲惫的侧脸轮廓。
“江先生。”
沐兮出声,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予哲猛地转身,看清是她,眼中警惕褪去,换上一种复杂的、糅合了担忧与紧迫的情绪。
“沐小姐。”
他迅速掐灭了刚点着的烟,动作有些仓促,“长话短说,你可能有麻烦。”
“你怎会在此?”
沐兮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略显憔悴的面容,“这里不安全。”
周复明的打压从未停止,江予哲和他的“星火”如同在狂风骤雨中飘摇,每一次露面都冒着极大风险。
“秦霜同志传递消息的线路可能暴露了。‘菊先生’的人嗅觉太灵,我们截获到一点模糊的信息,指向他们加强了对这一带的监控。”
江予哲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方才你身后五十米外,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步伐沉稳,指节粗大,不像普通盯梢的,极可能是日本特务机关的行动人员。他注意到秦霜和你接触了。”
沐兮心头一凛。她竟未察觉还有第二重、更危险的监视。
“多谢示警。”
她低声道,这份来自同志般的、高效而精准的援手,像一剂清醒剂,让她从独自筹划的兴奋中冷静下来,更深刻地意识到周遭的杀机。
“你不该冒这个险。”
她补充道,深知他若暴露,代价巨大。
“保护信息渠道和潜在盟友,同样是我们的工作。沐老先生毕生所求,亦与吾辈理想有共通之处。”
江予哲眼神清亮而坚定,话语没有多余情绪,只有基于共同利害的冷静判断,“‘普济和’是‘杉计划’网络的关键一环,摧毁它,于你复仇有益,于我们阻止毒气扩散、打击日谍网络亦有利。这不是私助,是殊途同归。”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更详尽的草图,纸张边缘磨损,显然经过多次研判。
“我们一位同志曾被迫在那里做过短工,暗中记下了内部结构和暗门位置。图纸未必完全准确,但比你手上那份应更详实。还有,他们每隔两日的酉时三刻,会有一批药材从后门送入,那是守卫换防的空隙,也是噪音最大的时候,或是行动良机。”
沐兮接过那卷草图,指尖划过上面冷静而专业的标注。这情报至关重要,冰冷,高效,剥离了个人情感,却更显分量。这并非私人馈赠,而是基于共同目标的战术共享。
“我明白了。”
她抬起眼,同样以冷静克制的语气回应,“情报交换。你们需要我进入后,留意哪些具体细节?”
她将自己也摆在了合作者的位置,而非受助者。
江予哲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或许是赞赏的光芒。
“若有关于毒气部件储存、人员名单、或是与日本军方及‘影武者’往来的确凿证据,若能分享,感激不尽。一切以你自身安全为第一前提。”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沉凝,“‘菊先生’及其背后势力,手段远超寻常黑帮,务必万分小心。周复明与虎谋皮,自身难保,切勿再信。沈知意与日人交往过密,目的可疑。张彦钧的庇护……亦有代价。”
巷口突然传来一声野猫嘶叫,尖锐刺耳。
两人同时收声,眼神瞬间交换,默契地拉开距离。江予哲最后低语一句:“保重。”
随即转身,身影如同融入墙壁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窄巷深处,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沐兮在原地静立两秒,将草图迅速藏好,调整呼吸,重新端出那副优雅略带慵懒的仪态,走出暗巷,重回阳光之下。
手中的书册变得沉甸甸的。
里面不仅多了两张图纸,更承载了一份基于冰冷现实与共同目标的短暂同盟契约。
她抬头望了望天,夕阳依旧绚烂。上海的黄昏,美丽却致命。她必须回去了,回到那张精心编织的、用柔情与伪装构筑的罗网之中。
她的战斗从未停歇,而这一次,她并非完全孤身一人,尽管这份并肩,冰冷如铁,短暂如星火闪烁,转瞬便可能湮灭于更大的黑暗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