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转的阴阳生死大磨冲出祭坛,黑白二气首尾相衔,裹挟着虚垠妖皇与鲲鹏国师燃烧殆尽的本源,狠狠撞向苍白源印。
这一刻,天地仿佛失去了声音。
灰白眼眸骤然收缩,两只眼瞳之中同时垂落无数苍白丝线,交织成一张遮蔽长安的巨网。
“你们已经身入熔炉,还想反噬吾?”
“熔炉?”
虚垠妖皇站在阴阳大磨中央,帝袍早已化为飞灰,魁梧身躯只剩一层黯淡黑光。
他双手死死扣住磨盘边缘,脸上却浮现出近乎癫狂的笑容,
“朕活了五百多年,踩着无数尸骨坐上北海皇位。人族杀不了朕,妖族也没有谁敢背叛朕,你一个藏头露尾的天外怪物,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吃下朕!”
灰白丝线漫天垂落,接触阴阳大磨的瞬间便开始吞噬黑白二气。
鲲鹏国师盘坐在磨心,残破双翼一寸寸燃烧,黑白火焰顺着羽骨蔓延到胸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轻声道,
“陛下,还剩最后十息。”
“足够了……”
“你藏在北海的东西,真能保住妖国传承?”
“鲲鹏,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刨根问底?”
“臣为北海谋划一生,临死前总得听一句实话……”
虚垠妖皇沉默了一瞬,眼中癫狂渐渐退去,传音道,
“北海极渊之下,还有一座妖庭。”
鲲鹏国师目光一凝,
“万年前沉入海底的那座妖庭?”
“那里有北海真正的国运,也有朕留下的皇血。今日朕若死在长安,皇血自会唤醒妖庭,孕育新皇。接下来是战是和,由新皇来抉择。”
“原来如此。”
鲲鹏国师缓缓闭上双眼,唇边多了一抹释然。
“你笑什么?”虚垠皱眉问道。
“臣只是觉得,陛下终于做了一件像样的事。”
“你这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敢讥讽朕?”
“臣若活着,自然要给陛下留几分颜面。如今都要走了,便不想再说违心的话。”
虚垠怔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好!这才是朕的国师!”
灰白眼眸冷冷俯视二人。
“遗言说完了吗?”
鲲鹏国师重新睁眼,抬头看向源印,
“还有一句。”
“说。”
“你太小看这片天地的生灵了。”
“蝼蚁聚在一起,依旧只能成为一团血食。”
“那便看看,你能不能吞下我们的骨头!”
鲲鹏国师双掌猛然合拢,燃烧的双翼轰然炸开。
阴阳二气如决堤长河,疯狂灌入生死大磨。
虚垠妖皇亦在同一时刻抬起右手,一掌拍碎了自己的本命妖丹。
咔嚓!
黑色妖丹从中裂开,积攒数百年的本源化作滔天黑潮,裹住阴阳磨盘。
远处的刘寿猛然抬头,沉声道,
“他们开始拼命了。”
刘秀双手托住两枚传国玉玺,低声问道,
“能撞碎源印吗?”
“撞不碎,但却足以将其重创!”
刘寿的眼中有帝火跳动,
“看好了,虚垠这家伙能坐稳北海皇位数百年,靠的从来都不只是修为。他既然肯将性命押上去,必然留着最后一张底牌!”
刘秀看向祭坛,轻轻眯起眼睛,
“那位鲲鹏国师呢?”
“他才是真正危险的大妖……”
“可他马上就要死了。”
“所以才更危险。”
刘寿握紧炼血天刀,刀锋上传来急促颤鸣,
“一个擅长谋划的人,若连自己的命都愿意填进棋局,他落子之时,必然会让所有对手记住……”
话音刚落,阴阳生死大磨突然停了下来。
它悬在源印下方,没有继续前进,黑白磨盘却开始反向旋转。
一道道灰白丝线被卷入磨心,苍白源印中的力量竟然沿着丝线向外流失。
灰白眼眸终于变色,
“断开祭坛!”
十件祖器同时震动,祭坛上的灰白符纹迅速亮起,想要切断与阴阳生死大磨的联系。
鲲鹏国师却在此时猛然睁眼,黑白瞳孔中再无半分生机,只有两团燃至极致的本源之火。
“现在才想断,迟了。”
他的双手缓缓分开,一枚藏在心口深处的黑白羽毛飞出,落入磨盘中心。
虚垠妖皇看到那枚羽毛,神色陡然一变,
“这是鲲鹏族的初祖真羽?”
“臣年轻时误入北海归墟,侥幸得到半枚。它随臣温养六百年,始终不曾真正复苏。”
“你连朕都瞒着?”
“若早些交出来,恐怕已经被陛下拿去填补万妖图了。”
虚垠嘴角抽动,
“国师,朕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的言辞如此犀利……”
“陛下放心,以后都听不到了。”
鲲鹏国师笑了笑,抬起一根手指,点在初祖真羽上,
“扶摇九万里,阴阳定生死。”
黑白真羽骤然绽放,一头大到无法丈量的鲲鹏虚影自磨盘中冲出,其背若垂天之云,双翼展开,竟将灰白源印的两只眼眸同时遮住。
虚垠妖皇仰头望着这尊虚影,神色复杂,
“鲲鹏,若有来世,还愿来北海吗?”
“若来世北海不再有你这样的妖皇,臣可以考虑。”
“混账!”
虚垠笑骂一声,残破身躯轰然燃起黑色妖火,
“朕也送你一程!”
他一步踏入磨心,双掌托起阴阳大磨,以自身残躯充当最后一根脊梁,
“北海诸族听令!”
虚垠的声音穿透食界,传向千万里外的北海。
无数正在交战的妖族生灵抬起头来,听见了自家妖皇最后的敕令,
“朕今日死于长安,此败由朕一人承担。北海不得为朕举国复仇,不得擅开极渊妖庭,更不得屠戮无辜人族泄愤!”
“朕死之后,万妖图解除历代妖皇残魂禁制。各族祖器自行择主,北海皇位有能者居之!”
声音传回长安,万妖图内剩余妖皇残魂齐齐一震。
九目虎皇残留的微弱意志在图卷深处咆哮,
“虚垠,你也有今日!”
虚垠仰天大笑,
“诸位先祖,朕借了你们的本源,今日拿命偿还!”
赤甲妖皇的声音随之传出,
“一条命可不够!”
“那就等到了幽冥,诸位再来找朕讨债!”
虚垠双臂青筋暴起,猛然将大磨向上一推,
“鲲鹏,动手!”
鲲鹏国师的身躯已经彻底透明,他看了眼长安,又遥遥望向北海,终于将最后一道印诀按下,
“阴阳逆,生死崩!”
轰!
阴阳生死大磨彻底炸开。
没有火焰,也没有寻常意义上的灵力风暴。
黑白二色沿着源印的每一道纹路蔓延,所过之处,苍白道纹纷纷倒转。
源印中央,两只眼眸同时流出灰白血液,
“尔等找死!”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活!”
虚垠妖皇最后的笑声响彻食界。
下一瞬,鲲鹏虚影收拢双翼,携带阴阳生死大磨全部力量,撞在源印正中央。
咔嚓!
一道清晰裂痕从两只眼眸之间浮现。
紧接着,裂痕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整枚源印变得明灭不定,原本凝若实质的苍白符纹迅速虚幻。
横压长安的苍白大手随之剧烈震颤,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
掌心之中,无数灰白光焰相互冲撞,对十件祖器的压制瞬间跌落大半。
祭坛中央,虚垠妖皇与鲲鹏国师的身影已经消失,只剩半黑半白的一片羽毛,从空中缓缓落下。
刘秀望着那片羽毛,轻声道,
“父皇,他们陨落了……”
“嗯。”
刘寿看向布满裂痕的源印,握刀的手掌缓缓收紧,
“这最后一击,值得朕记住。”
灰白眼眸中传出愤怒嘶鸣,
“卑微血食,竟敢损伤吾之源印!”
刘秀冷声道,
“人都死了,你还在这里喊,看来他们这一击打得不够狠。”
“你费尽心思降临此界,结果被两个快死的妖族撞裂了眼睛。换作是我,早就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藏起来,省得继续丢脸。”
灰白眼眸猛然转向他,
“渡劫者,吾会先吞噬你的神魂!”
“你先把那十件祖器按住再说……”
刘秀抬手指向高空。
失去苍白大手的绝对压制后,十件祖器终于恢复了一部分灵性。
万妖图率先展开,残存的十四位妖皇虚影同时撕扯灰白锁链。
“虚垠已死,谁还敢奴役吾等!”
玄冥妖钟震出震天长鸣,钟壁上的灰白纹路大片崩裂。
白虎杀神刃显化万丈白虎,一口咬住缠绕刀身的苍白丝线。
赤焰吞天矛上的两条炎龙发出愤怒咆哮,龙躯交缠,炽烈火焰烧穿食界黑雾。
“杀出去!”
“宁可本源崩毁,也绝不沦为天外邪物的傀儡!”
“北海祖器,岂容外族染指!”
十道惊世气机同时升起。
苍白大手拼命收拢五指,想要重新将祖器握入掌中。
可源印裂痕仍在扩张,指掌之间的灰白光华已经无法维持。
刘寿忽然迈出一步。
刘秀侧目看去,
“父皇,您想做什么?”
“妖族已经把路劈开了。”
刘寿举起手中的炼血天刀,凛冽刀锋映出他满是血迹的面容,
“现在该轮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