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霜那一声怒喝震得火盆里的炭灰都跳了起来。
亲兵们守在门外，听见动静，一个个头皮发麻，却没人敢进来。
大将军府里谁都知道，宁霜真动了火，劝的人往往比挨骂的人更惨。
陆沉却像没听出他话里的火气，慢条斯理地把那半片书页翻了个面，
“大将军，你要是想去送人头，我当然拦不住。
反正北境长城少一个一品武夫，六日后妖族叩关的时候，我还能顺手给你烧点纸。”
宁霜额头青筋猛地跳了跳，
“陆沉，你再阴阳怪气一句试试？”
陆沉抬眸看他，
“你现在冲去雪门关，若郭葭真有问题，你过去正好被他拖住。
若郭葭没问题，你过去同样会踩进妖族给你准备的坑里。”
宁霜冷笑，
“所以老子就坐在这里等？等老郭被他们剥皮抽筋，等雪门关自己炸开？”
徐啸沉声道，
“宁霜，你不能动。”
宁霜猛的转头，
“你也配说这话？”
徐啸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老夫知道你看我不顺眼，现在也没脸让你顺眼。
但北境眼下只有你能主持军务，徐家已经不能再发令，都护府调不动边军，霍青身份太敏感。
你若离开大将军府，北境长城必将陷入动乱……”
宁霜咬牙道，
“徐啸，老子迟早找你清算！”
徐啸点了点头，
“老夫等着。”
陆沉拍了拍手，
“行了，两位老前辈对骂结束了吗？
结束了就说正事。”
宁霜一把抓起酒坛灌了一口，酒水沿着胡须流下，他重重把酒坛砸在桌上，
“说。”
陆沉指向北境舆图，
“雪门关要去，但不能让大将军去。
凉国公也不能去，你体内寒光本源已经被那座阵盘牵住，花姬和周慎行肯定盯着你。
霍青可以去，但他要带兵绕到雪门关后方，不能露面。”
霍青皱眉，
“那明面上谁去？”
陆沉幽幽的叹了口气，
“只能我去跑一趟了。”
宁霜瞪着他，
“你一个人？”
霍青看了陆沉一眼，
“陆兄，雪门关若真有陷阱，对方等的也可能就是你。”
陆沉点头，
“当然。
周慎行现在恨不得把我嚼碎了咽下去，花姬那只狐狸也想掏我心窝。
徐长陵的神魂烙印在我手里，他们没理由放我闲逛……”
宁霜皱眉，
“那你还去？”
陆沉把书页放到火盆旁，淡淡道，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给周慎行请了客人……”
徐啸眼神一动，
“你说的那位客人，究竟是谁？”
陆沉看了他一眼，
“一头被蜀山锁了六千七百年的老应龙。”
厅中一瞬安静。
宁霜握着酒坛的手停在半空，霍青眼神微变，徐啸脸色也罕见地僵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宁霜才缓缓开口，
“你把一头应龙往北境引？”
陆沉纠正道，
“二品巅峰，杀力不逊色于一品绝巅。”
宁霜额头青筋再次跳起，
“你他娘的还挺骄傲？”
陆沉摊手，
“大将军，周慎行现在是一品妖帝。
你们北境这锅烂粥煮了这么多年，光靠查账抓人已经来不及了。
想让赖皮蛇出洞，就得扔条龙进去……”
霍青低声道，
“驱龙杀蛇，险中求胜……”
徐啸盯着陆沉，
“若应龙失控呢？”
陆沉笑容浅淡，
“它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只要我还活着，它眼里就看不见别人。
再说了，六日后它才会真正挣脱封印。
我现在要做的，是把周慎行逼到必须亲自现身的位置……”
宁霜沉声问道，
“你有几成把握？”
陆沉想了想，
“救郭葭，破雪门阵眼，三成。
揪出雪门关的内鬼，七成。
让周慎行和应龙撞上，五成。”
不过要做到这些事情，我需要大将军做三件事。”
宁霜眯眼，
“说。”
“第一，封锁李浩原死讯，只让各关守将知道郭葭失踪，别让他们知道怎么失踪。”
“第二，以大将军府名义下令，所有阵使立刻核验北极镇妖阵支脉，不许守将单独接触阵房。”
“第三，放出风声，说你要亲自去雪门关。”
宁霜眼中凶光一闪，
“你想拿老子钓鱼？”
陆沉认真点头，
“对。”
宁霜气笑了，
“你还真敢说。”
陆沉看着他，
“势大将军若是不动，藏在大将军府里的眼睛不会急。
郭葭能够留下那半片书页，说明带走他的人还没完全掌控局面。
我们得让他们以为你已经失控……”
宁霜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老郭还活着吗？”
陆沉捻起书页边缘的血迹，
“活着。
至少留下这张纸的时候，他还活着。
血里有一缕温养神魂的浩然气，应该是他自己藏的手段。
若他已经死了，这缕气机不会这么稳……”
宁霜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
他转身看向亲兵统领刚离去的方向，怒声道，
“来人！”
一名亲兵快步进来，
“将军！”
宁霜冷冷道，
“传令下去，府门戒严，任何人不得进出。
再给各关守将发军令，让他们立刻自查阵房。
谁敢拖延，老子剁了他。”
亲兵抱拳躬身一礼，
“是！”
宁霜又道，
“还有，给老子备甲。”
霍青眼神微动，
“大将军？”
宁霜看了陆沉一眼，咧嘴笑得杀气森然，
“武安侯不是要拿老子钓鱼吗？
演戏总得演真点。
告诉外面，老子要亲自去雪门关，把那群藏头露尾的杂碎全剁了！”
亲兵愣了一下，立刻低头，
“是！”
等亲兵退下，宁霜才看向陆沉，
“小子，一切都按你的法子办，但若是雪门关失守，老子一定会砍了你。”
陆沉笑了，
“排队吧，想砍我的人太多，你得先拿号。”
宁霜被噎得一时无言。
徐啸沉声道，
“老夫这就回凉国公府，清查寒髓牢残阵。”
陆沉摇头，
“国公爷，你现在得跟大将军吵一架。”
徐啸皱眉，
“什么意思？”
陆沉指了指门外，
“这里是大将军府，眼睛耳朵少不了。
你和宁霜若太快站到一起，暗处的人会慌。
你们得继续吵，吵得越凶越好，最好让外面以为北境最高的两位老爷子已经翻脸。”
宁霜冷笑，
“这还用演？
老子看他本来就烦。”
徐啸淡淡道，
“彼此彼此。”
陆沉满意地点头，
“很好，情绪很真。”
霍青叹气，
“那我呢？”
“你回冠军侯府。”
陆沉道，
“表面上不插手，暗地里调三千精骑绕往雪门关东南的落鹰峡。
雪门关若有妖族接应，必走那条线……”
霍青沉声道，
“三千骑兵不够。”
陆沉看向他，
“只是封住进出口，以阵法为主，不必血战。”
霍青点头，
“明白了。”
宁霜忽然道，
“小遥呢？”
陆沉抬手，一枚传讯符在指间亮起，
“等她处理完寒鸦关的事情，我会让她直接去雪门关外等我。”
宁霜脸色难看，
“那丫头脾气冲，你别带着她乱来。”
陆沉笑了笑，
“大将军，你侄女比你稳。”
宁霜瞪眼，
“放屁！”
就在此时，陆沉手中的传讯符忽然剧烈一颤。
宁遥的声音从符中传出，急促而冰冷，
“陆沉，寒鸦关刚收到雪门关急报，守将沈复称郭军师到了雪门关。
他还说，郭军师亲口指认你勾结妖族，意图毁掉北极镇妖阵。”
厅中气氛骤然凝固。
宁霜一掌拍碎桌案，
“沈复！”
陆沉低头看着传讯符，嘴角缓缓扬起，
“这就对了。”
宁遥声音压低，
“还有一件事。雪门关点了红烽！”
霍青脸色骤变，
“红烽是最高战讯，代表妖族大军叩关！”
陆沉抬头望向北方风雪，眼神幽冷，
“看来雪门关那边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