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
伴着惊雷炸响,第三重界壁上浮现出数道裂纹。
可那些裂纹却只是细如发丝,覆盖了界壁面积的一成不到。
远远不够打开这一重肉身神藏。
陆渊眯了眯眼,轻声自语道,
“果然还是不够……
差了太多……”
而在他对面,天道本源真身的右拳终于握紧了。
混沌仙光从指缝间溢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道灰白色的混沌神岳。
那股巍峨不朽的强悍气息,让场间的诸多一品至尊尽皆面色一白,张口吐血。
而十二重楼、三十六真龙、五行造化三重阵法叠加在一起,经过长时间的消耗战后,已经脆弱到了极点。
天道本源真身一旦落拳,阵法必破无疑。
“卢师兄。”
清瘦道人的声音在十二重楼内部响起,很平静。
枯瘦老道转头看向他。
两位相交了四百余年的师兄弟对视了一瞬,便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你确定?”
“确定什么?
这种事情还需要确定吗?
当年和罗昆妖帝血战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多活的这两百多年,已经是赚大了……”
竹竿道人在旁边听了个清楚,扯着嗓子问道,
“喂喂喂,你们俩说什么呢?
说明白点,别搁那儿打哑谜……”
枯瘦老道朝他露出一抹笑意,
“点命灯。”
竹竿道人的面色变了。
矮胖老道的神情也变了。
其他几位老道尽皆眸光微凝,看向了枯瘦老道。
点命灯。
道门最古老的禁术之一。
以自身肉身和神魂为柴薪,燃烧生命本源,在短暂的时间内迸发出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
一旦施展,不死不休。
燃尽了,便是身死道消。
“卢师兄,这……”
矮胖老道抱着药葫芦的手紧了紧,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口。
枯瘦老道看着他,嘴角扯出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那葫芦里还剩多少酒?”
矮胖老道一怔,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药葫芦,闷声道,
“还有小半葫芦。”
“那就先给大伙儿分一轮,一人一口。”
枯瘦老道的语调轻松得不像话,
“喝完了,咱们点灯。”
矮胖老道沉默了两息。
然后拔开葫芦塞子,仰头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把葫芦递给了身旁的竹竿道人。
竹竿道人接过葫芦,捧在手里看了两眼。
“存了一百多年的老酒了吧?
我记得上次喝还是在后山洞府里,你非说要留着等出关那天庆祝……”
矮胖老道翻了个白眼,
“今天不就是出关那天吗?”
竹竿道人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笑声在十二重楼的阵法中回荡。
明明是如此危急的时刻,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悲戚之意,反倒是充斥着慷慨豪迈之情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把葫芦往旁边一递,
“给,别省着了。”
葫芦在十二人手中依次传递。
有人闭着眼睛喝,像是在回味什么久远的记忆。
有人咧着嘴喝,辣出了一脸褶子。
有人喝完之后拍了拍同伴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最后葫芦回到了矮胖老道手中。
他摇了摇。
空了。
他把空葫芦塞好,别在腰间,低声道,
“早知道刚刚就多喝一口了……”
枯瘦老道看着他们一个个喝完酒的样子,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
“都喝完了?”
十一个声音参差不齐的应了一声。
“那就动手吧。”
他抬起断岳,那把跟了他大半辈子的伪仙器在掌中嗡鸣颤动,轻声道,
“老伙计,再来一场。”
而后,他的身躯开始燃烧。
没有火焰,没有烟雾。
只是从他的胸膛深处,有一点微光亮起。
那点微光不耀眼,不炫目,像深夜里一盏快要灭的油灯被人拨亮了灯芯。
可当这点微光扩散到他全身之后,他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一品天人的生命本源在燃烧。
紧跟着他,第二点微光亮起。
清瘦道人身躯上泛起碧绿色的光晕,像一棵枯萎前绽出最后一茬新叶的古松。
第三点、第四点、第五点……
十二点微光几乎同时亮起。
十二位一品天人,十二盏命灯。
十二重楼发出了震动九霄的嗡鸣。
密布的裂纹被一股奔涌而来的磅礴力量填充、修补、加固。
威能在急速攀升。
从一品极限,到一品绝巅,再突破绝巅的门槛,触及到了某种更加高远的层次。
超越绝巅!
宇空印、宙时轮两件仙器在这股伟力的带动下也爆发出此前从未展现过的光华,
与十二重楼、十八真龙、五行造化三重阵法产生了深层共鸣。
五重力量叠加在一起,将天道本源真身牢牢封锁在方寸之地。
那道已经成型的灰白色山岳被一层又一层的封禁压制住,无法落下。
天道本源真身的眼眶中灰光闪烁了两下。
祂用力了。
灰白神岳向下压了一尺。
十二重楼震颤,再次崩裂出数道沟壑。
枯瘦老道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清瘦道人碧绿光晕黯了一分。
竹竿道人空荡荡的道袍忽然鼓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体内抽离。
矮胖老道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空葫芦。
但十二重楼挺住了。
那座亘古不朽的神岳,再无法前进半分。
超越绝巅的伟力与天道本源真身的混沌仙光僵持在一起。
代价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十二位老道的面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枯瘦老道原本就是一副朽木模样,此刻更加干枯了三分,皱纹深得像刀刻。
清瘦道人的黑发在大把大把脱落,碧绿色的瞳仁黯淡了许多。
竹竿道人的身形更加消瘦了,宽大的道袍下面骨架清晰可见。
他们的寿元在飞速流逝。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死亡。
羽斐、牧江等人眼眶泛红,却没有开口。
大罗圣地的传人从来都不需要婆婆妈妈,只需要走得问心无愧。
等到十二重楼被破的那一刻,就该轮到他们五人点命灯了。
一切都是为了宗门,都是为了大罗圣地。
枯瘦老道抬起那双浑浊却依然明亮的眼睛,从他们的身上注意扫过,笑道,
“不知不觉,你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尤其是小圆子,当初被岳师弟抱上山的时候,还是那么大点的小豆丁,一放在膝盖上就哇哇哭……”
清瘦道人接了一句,
“他小时候确实爱哭。
记得有一次偷偷跑到后山来玩,被一只五品的灵猴吓了一跳,哭了整整一下午,最后还是卢师兄把他哄好的。”
竹竿道人笑声沙哑,
“对对对,那次卢师兄还给他做了个木刀。
那小子拿着木刀满山跑,说要把灵猴劈成两半,结果又被灵猴追着跑了半个山头……”
矮胖老道拍了拍空葫芦,咧嘴道,
“那只灵猴后来不也被他追上了嘛。他提着灵猴的尾巴拖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小魔头下山了呢……”
十二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陆渊小时候的糗事。
好像这里不是生死存亡的九霄战场,而是后山洞府里某个平淡午后的闲话家常。
……
望月峰上,陆沉一直沉默着。
赵重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殷红的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
“小师弟。”
赵重云叫了他一声。
陆沉没有回话。
他盯着九霄之上那十二道正在燃烧的微光,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十二重楼内部,枯瘦老道感受到体内寿元流逝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他粗略算了算。
以眼下的消耗速度,十二人的命灯还能烧上半盏茶左右。
这点时间够不够?
不知道。
但这已经是他们所能给出的全部了。
“老伙计们……”
他的声音飘散在十二重楼之中。
“还记不记得咱们当年入门时立的誓?”
十一个声音同时响起,或沙哑,或低沉,或含糊,或清晰,
“守道卫真,至死方休。”
话语声在九霄回荡,震碎了身旁游走的流云。
天道本源真身的灰光闪烁了一下。
灰白色的神岳再度下压,十二重楼纹丝未动,因为有十二道脊梁撑住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