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着,并非睡眠带来的自然黑夜,而是紧紧贴合眼眶的、带着微凉丝滑触感的、人为的遮蔽。
古诚在床尾的地毯上醒来——或许他根本未曾深眠。
意识从一种浑噩的警戒状态中浮起。
第一个清晰的感觉,就是眼前那片沉甸甸的、毫无光亮的黑,以及脑后眼罩系带轻微的勒感。
他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动弹。
身体因长时间保持相对固定的姿势而有些僵硬,尤其是脖颈和肩膀。
但所有这些不适,都被那持续存在的黑暗和黑暗中唯一清晰的坐标。
床上传来的、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所覆盖、所定义。
她还在睡。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毫。
他极轻地、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脚趾和手指,让血液缓慢流通。
耳朵竖着,捕捉着卧室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中央空调几乎无声的送风声,远处隐约的、城市苏醒前的嗡鸣。
以及……她翻身时,丝质床单与被褥摩擦产生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他立刻静止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窸窣声停了,呼吸声依旧平稳。还好,没吵醒她。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极致的寂静中,被感官放大,变得粘稠而缓慢。
古诚开始尝试在脑海中构建周围的景象。
床的方位,床头柜的距离,通向浴室和房门的方向……。
这些他闭着眼也能准确无误走到的位置,此刻在纯粹的黑暗笼罩下,却需要更用力的“回想”来确认。
视觉的剥夺,让他对其他感官的依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空气的流动,温度的细微差异,声音的来源与反射……都成了他感知环境的触角。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睡意的鼻音。
不是咳嗽,更像是无意识的呓语开端,又迅速止住。
古诚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醒了?还是将醒未醒?
他保持着仰躺的姿势,连眼珠在眼罩下都不敢转动,只是用全部的听觉去聆听。
呼吸声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节奏未乱,但深度似乎变浅了。
接着,是布料更清晰的摩擦声——她可能动了动手臂,或者调整了头部在枕头上的位置。
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古诚的心跳却在黑暗中加速起来。她醒了。
他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属于她的“存在感”场,从沉睡的静谧,转变成了清醒的、内敛的活跃。
即使她一动不动,即使他看不见,那种变化也能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他该怎么做?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跪好,等待指令?
可她现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明确的指示。
而且,他脸上还戴着这眼罩……她昨晚说“戴着它睡”,那现在呢?
她没让他摘,他不敢擅动。
可戴着这眼罩,他如何“侍奉”?如何“看”到她可能的需要?
一种前所未有的、因“失明”而产生的、略带慌乱的依赖感,悄然攫住了他。
他像一艘在浓雾中失去了灯塔的小船,明明知道港口就在附近,却因看不见而不敢轻易挪动,生怕撞上礁石或偏离方向。
他只能更努力地去“听”,去“感受”。
他听到她似乎又轻轻翻了个身,这次是朝着他这边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隔着床铺的高度和距离,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戴着眼罩的脸上,赤裸的胸膛,和僵直躺着的身体上。
那目光似乎带着刚醒的朦胧,又很快变得清明,带着惯常的审视,以及……或许还有一丝玩味?
他在黑暗中猜测着,心跳得更快,皮肤下的血液似乎都加快了流速。
终于,她的声音响起了,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和平静无波的语调:
“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古诚立刻想要摸向通常放在枕边的手表,但手指刚动就僵住了——他睡在地毯上,枕边没有手表。
而且,他戴着眼罩,即使有表也看不见。
他只能凭借窗外透入的光感(但被眼罩完全隔绝)和自身的生物钟来推测。
“大……大概,清晨六点过半?”
他不太确定地回答,声音因躺了一夜和紧张而干涩沙哑。
“错了。”叶鸾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已经七点二十了。”
古诚的心微微一沉。他失去了对时间的基本判断力,这在侍奉中是失职。
“对不起,鸾祎。”他低声认错,下意识地想撑起身体,变成跪姿。
“躺着。”她简短的命令阻止了他。
古诚立刻停止动作,重新躺平,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
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只是这个士兵是个“瞎子”。
他听到她坐起身的声音,薄被滑落的轻响。
然后,是赤足轻轻落地,踩在地毯上的微不可闻的声响。
她下床了。
脚步声很轻,朝着……似乎是浴室的方向走去。
古诚躺在原地,身体僵硬,耳朵追随着那脚步声。
她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很快,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洗漱的细微声响。
他应该做什么?像往常一样,在她洗漱时准备好晨间的一切?
茶水、温热的毛巾、更换的家居服……可他此刻看不见,动弹不得(没有指令),像个真正的废人。
无助感混合着对自己“无能”的焦躁,在他心中蔓延。
他只能听着浴室里的水声,数着她可能完成的步骤。
在黑暗中徒劳地构思着如果他能看见、能行动,此刻应该进行到哪一项服务。
水声停了。
片刻后,浴室门打开。
带着清新水汽和牙膏薄荷味的脚步声走了出来。
这次,脚步声没有走向衣柜或梳妆台,而是径直朝着他躺着的方向走来。
古诚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她停在了他脚边的位置。居高临下。
“昨晚,”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平静,“戴着这东西,睡得着吗?”
“回鸾祎,睡得着。”古诚立刻回答,喉咙发紧。
“只要知道您在,就……就睡得着。”他补充了一句,带着全然的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