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褚抬起头,望着南方的天空。
“元绍,”他低声道,“你看见了吗?”
晨风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那风很轻,很暖,像是从南方吹来的,带着江东的味道。
“你的死,没有白费。”
许褚转过身,看着管亥。
许褚道:“徐和、司马俱的人马,死的死、逃的逃。你派人去收拢那些逃散的士兵,告诉他们——只要投降,既往不咎。愿意南下的,本将在江东给他们分田分地;不愿意南下的,本将也不强求。”
管亥点头:“末将明白。末将这就派人去办。”
管亥转身要走,许褚又叫住他。
“管大帅。”
管亥回头:“将军还有何吩咐?”
许褚看着他,目光诚恳:“裴元绍的事,本将不怪你。你是黄巾渠帅,身不由己。但本将希望,从今天起,再没有黄巾渠帅管亥!只有青州管亥。”
管亥的眼眶又红了。
“将军放心,”他的声音沙哑,“末将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将军的。”
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亥有一事相求。”
许褚道:“讲。”
管亥抬起头,眼眶泛红:“亥出身草莽,本无字。今日投降将军,愿求一字。”
许褚一怔:“你要本将给你取字?”
管亥摇头:“末将想自取一字。求将军允准。”
许褚看着他:“你想取什么字?”
管亥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元绍。”
许褚愣住了。
在场诸将也愣住了。
“元绍”二字,在场很多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元绍。元者,始也。绍者,继也。元绍,继承裴元绍之志。
管亥低声道:“裴元绍是为百万黄巾而死的。亥没能救他,心中愧疚。亥想把这个字刻在身上,时时提醒自己——亥这条命,是裴元绍用命换来的。裴兄弟,没有完成的心愿,亥愿意替他活下去,替他效忠将军,替他守护江东。”
他重重叩首:“亥求将军允准。”
许褚沉默了很久。
管亥取字“元绍”,不是改名。他还是管亥,但他多了一个身份——裴元绍的继承者。一个粗犷的黄巾渠帅,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死去的义士的名字刻在自己身上。
这不是文人的酸腐,这是汉子的血性。
场中一片寂静。
周仓红了眼眶,太史慈攥紧了拳头,关羽捋着长髯的手停住了,刘备闭上眼睛。
“准。”许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管亥重重叩首:“谢主公!从今日起,末将管亥,字元绍。裴元绍虽死,管元绍自今日起,跟随将军,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许褚扶起他:“去吧。”
裴元绍死了,但他的名字没有消失。它被一个粗犷的黄巾渠帅刻在了自己身上。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命里。许褚忽然觉得,裴元绍这辈子值了。
他活着的时候,没什么大本事;死了之后,却让数十万黄巾因他投降,让一个渠帅为他改名。
留的生前身后名,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
许褚站在高坡上,望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黄巾兵,但他没有时间感慨,因为还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需要解决——粮食。
黄巾军投降了,加上徐和、司马俱的溃兵,总计十余万战兵。还有数十万流民,扶老携幼,望不到边际。这么多人,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许褚粗略算了一下,数十万张口,一天就要吃掉数万石粮食。而他军中的存粮,撑不了几天。
“元直,”许褚转过身,对徐庶道,“你辛苦一趟,去都昌见孔文举,向他借粮,眼下只有他能帮咱们了。你去跟他说,本将借粮,秋收后双倍奉还。”
徐庶点头:“臣这就去。”
他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直奔都昌城。
孔融在府中设宴,款待徐庶。
徐庶道:“府君,庶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孔融问:“何事?”
徐庶道:“百万黄巾已降,但军中缺粮。主公命庶来向府君借粮,秋收后双倍奉还。”
孔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徐先生,你回去告诉仲康——粮草的事,不必担心。融虽不才,但北海数年积储,还有些家底。十万石粮草,融这就让人准备。”
徐庶一怔:“十万石?府君,这——”
孔融摆手:“仲康千里来援,解了北海之围,救了满城百姓。区区十万石粮草,算得了什么?况且,那些黄巾既然投降,便是百姓,融不能见死不救。”
徐庶深深一揖:“府君大义,庶替主公谢过。”
徐庶心中感慨:孔文举不愧是海内名士,这份胸襟,不是谁都有的。
孔融扶起他:“徐先生不必多礼。仲康的事,就是融的事。”
管亥投降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在青州黄巾残部中激起千层巨浪。
司马俱正在西逃的路上收拢溃兵。他跑了一夜,身边只剩下几百个亲信,天亮后陆续收拢了数千人。到了第二天,已经聚集了将近两万人。
但他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什么?管亥投降了?”司马俱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酒盏、干粮散了一地,“管亥这个贪生怕死的小人!出卖兄弟!投了朝廷的官!”
他的亲信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司马俱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在帐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老子早就知道管亥靠不住!”他咬牙道,“徐和死了,他不救。老子向他求援,他不理。现在倒好,他投了许褚,吃香的喝辣的,把兄弟们卖了!”
一名头目小心翼翼地问:“大帅,咱们怎么办?回青州?”
司马俱瞪了他一眼:“回青州?回去送死吗?许褚在青州,管亥也投了他,咱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另一名头目问:“那咱们去哪儿?”
司马俱沉默了片刻,“西进!去兖州!”
众头目一怔。
司马俱道:“兖州现在群龙无首,刘岱被黄巾杀了,曹操虽然占了东郡,但还没站稳脚跟。咱们去兖州,说不定能打下一片天地!”
一名头目犹豫道:“帅,咱们只有两万多人,还饿着肚子……能行吗?”
他心里清楚,兖州也不是好去处,但他别无选择。
司马俱咬牙:“不行也得行!留在青州是死,去兖州还有一线生机!传令下去,全军西进!谁要是不愿意,现在就滚!”
没有人滚。
不是因为他们想跟着司马俱,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
离开司马俱,他们连饭都吃不上。他们低着头,沉默着,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牛羊。
司马俱看了一眼,心中冷笑。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忠心,是没有选择。
但没有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