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和尚稳坐左侧首位,听着满场此起彼伏的抱怨,心中已然全盘通透。
他收回翘起的二郎腿,上身微微前倾,双肘稳稳架在红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一众堂口兄弟。
“你们信不信我?”
“你呢?”
“狗哥~”
“旺哥,你表个态~”
被逐一点名,阿旺率先扬起笑脸,笑着回话。
“我肯定信你喽~”
“同辈之间,你最威,最有头脑,名头也最大。”
和尚闻言,转头看向身侧的大虾,眉眼带笑,语气随意。
“嘿,大虾哥,信不信我?”
大虾眯着眼,目光在和尚身上打量一圈,眼底带着几分审慎的狐疑。
“信肯定信,但是话要说清楚。”
和尚懒得听他拖沓,抬手不耐烦地挥了挥。
“信就成~”
他的视线随即落向丧狗。
丧狗迎着他的目光,咧嘴一笑,语气坦荡。
“三好学生,不信别人还能不信你~”
几位核心坐馆相继表态,和尚眼底掠过一丝敷衍,抬手对剩余一众堂口代理人摆手。
“你们听着就成,有异议让你们大哥找我说~”
阿旺坐在主位,看着和尚举手投足间的霸道气场,眼底暗自佩服,悄悄对着他竖起大拇指。
和尚见众人不再开口抱怨,他用夹香烟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我做人做事,一向讲规矩,重情义。”
“钱是其次,总不能为了几个位置把情份给吵没了。”
他抬手将指尖烟灰弹入缸中,垂着眼眸,接着说道。
“当初为啥,要整合所有堂口公司?”
“为啥?”
他抬手指向对面一众沉默的代理人,见无人应声,自顾自接话。
“还不是抱团取暖,做大做强。”
“现在为了一点私心,最后把人心闹散了,那还合个毛,直接分家得了~”
和尚把烟叼在嘴边,眼珠左右转动,逐一审视全场每一个人的神色。
他吐出一口缭绕白烟,沉声询问。
“咱们是什么?”
“绅士?大亨?文化人?商人?”
“屁~”
话音落下,他低头对着地面轻呸一口唾沫,带着十足的江湖粗粝。
“屌毛,别看我头顶男爵头衔,手握大量公司,口袋装着票子,说到底我踏马还是一流氓。”
一番自嘲落地,他抬手指向大虾,句句直逼要害。
“你会英文吗?你会做生意吗?你能带着集团一直走下去吗?”
不等大虾回话,视线瞬间移向丧狗,接连追问。
“你懂经济吗?你知道财经是啥吗?你知道股票该怎么赚钱?”
丧狗被问得哑口无言,垂着头默默抽烟,不敢对视他的目光。
和尚视线扫过对面所有人,语气愈发凌厉。
“商业规划你们会做吗?风投你们懂吗?跨国贸易玩得开吗?”
一声声诘问落下,对面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愈发难看,纷纷低头避其锋芒。
逼得全场无话,和尚忽然转头,对着主位的阿旺俏皮抛了个媚眼。
阿旺正神色严肃听着训话,冷不丁对上他的媚眼,身子一偏,尴尬转头避开。
见众人彻底哑火,和尚抬手重重一拍桌面,神情带着几分自傲,语出惊人。
“我踏马也不会,也不懂~”
一句话颠覆全场,众人瞬间翻起白眼,满脸无奈。
丧狗抬手虚挥,随口吐出一字。
“丢~”
和尚脸上挂着淡笑,抬手对着众人轻轻下压,示意众人安静。
待场内彻底平复,他抽了口烟,缓缓道出核心。
“不懂就不做生意了?不会就只能干瞪眼?”
“那咱们现在算啥?”
他抬手指向丧狗,反问出声。
“没整合之前,你堂口的公司怎么运营?怎么赚钱?”
丧狗微微思索,如实回话。
“招人喽,招懂行的人才,为自己赚钱~”
和尚猛然一拍桌子,声朗气定。
“这不得了~”
“公司变集团就不会做生意了?”
“争权夺利,你也得先把集团经营好,让大家都赚到钱,让下面兄弟有饭吃才成~”
他抬手将燃至尽头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目光沉沉盯着众人。
“你们吵了这么多天,为啥那群老的一个都不露面?”
“家法堵门,礼制捆手,规矩束人。”
“他们老了,不想掺和咱们的破事,弄不好还得罪人,让你们惦记。”
“怕咱们这群小的说他们偏心,有失公道。”
“他们没了威望,不能服众,以后还怎么立足?”
“父母不慈儿女不孝,他们没法立足,要规矩还干屌?”
“规矩没了,以后谁踏马有好日子过?”
“头带坏了,下面人有样学样,等咱们老了,那还活不活?”
他语气带着训斥与劝解,字字恳切,点破众人只顾眼前私利、不顾大局的弊病。
一番话说尽,和尚掏出烟盒,再度抽出一根香烟点燃。
一旁大虾看着他,忍不住开口发问。
“那你说怎么办?”
“亲手养大的孩子,说不管就不管?”
和尚吐出一口烟雾,转头看向带着情绪的大虾。
“出趟国,哥们儿学到不少东西。”
“知道,西方那群资本家,是怎么赚钱,怎么越做越大?”
他双臂架在桌面,单手拄着下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为啥他们能富贵上百年,好几代人?”
“真以为他们生下来的种,天生就会做生意?”
“还是他们老子教的好?难道一个败家子都没有?”
和尚坐直身子,侧头看向丧狗,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姥姥,他们也是人,他们也能生出废物,可为啥还能富贵上百年?”
说到关键,他左手比出手枪姿势,虚指半空,字字落地有声。
“他们也不懂,但是他们会用人。”
“那群资本家左手拿钱,右手拿枪,到处寻找会做生意的人为自己家族服务。”
“他们躲在幕后,靠那些白手套为自己赚钱。”
“赚了你接着当总裁,亏了敲打,再亏滚蛋,还亏一枪甭了,接着换下一个~”
大虾听得脑子一懵,脱口而出,满脸难以置信。
“真一枪甭了?”
和尚对着自己比枪的指尖轻轻吹气,看着大虾傻乎乎的模样,满眼嫌弃,出声回怼。
“这你妈还争权夺利?”
“集团交给你这种人手里,早晚得亏死。”
阿旺、丧狗以及一名堂口代理人瞬间听懂他话里的深层逻辑。
丧狗细细琢磨片刻,试探着开口求证。
“垒的意思是,我们谁也不掌权,找会做生意的专业人士掌控集团,我们只负责拿钱,亏了换人?”
见丧狗终于开窍,和尚叼着烟,抬手轻轻鼓掌,眉眼带笑。
“就是这个意思,但是还不够~”
众人目光尽数聚焦在他身上,静待后文。
和尚抬手将口中香烟夹在指间,缓缓道出完整规划。
“八个堂口,咱们推个有头脑的兄弟当总裁,财务,人事,握在自己人手里,其他的咱们不参与。”
“有事咱们投票决定,没事咱们老老实实当个木头人。”
“只要集团能一直赚钱,咱们就一直当木头人。”
话音刚落,一旁东四青龙的代理人咸封忍不住低声嘀咕,满脸不甘。
“这还不如刚才呢,合着一点没捞着~”
和尚耳朵极灵,瞬间捕捉到这句抱怨,眼神骤然一冷,直直盯向咸封。
“咸封,让你当集团老大,你能不能一直带领兄弟们赚钱?”
咸封无论地位、名望、格局,都远不及和尚。
对上他冰冷慑人的目光,瞬间底气全无,头垂得极低,不敢言语。
和尚冷眸紧锁着他,语气愈发沉重严厉。
“知不知道,八个堂口一共有多少兄弟要养?”
“现在人越来越多,哪一个不拖家带口,养一群嘴吃饭。”
“靠拳头吃饭,能吃多久?”
“一山更比一山高,过江龙年年有,总不能一直靠拳头打下去。”
“咱们为啥要洗白?那些老一辈会吃饱撑的没事干?”
他越说气场越盛,指尖接连轻敲桌面,声声震心。
“混黑的永远是黑的,你不洗白,儿子孙子都要吃刀口舔血这口饭。”
“混黑的永远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小瘪三。”
“你踏马自己吃一辈子刀口舔血的饭还不够?”
“难不成还打算让你儿子,孙子也跟着吃下去?”
他目光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侥幸心理一一碾碎,随后深吸一口烟,仰头吐出长长的白雾。
“打开门做正当生意,咱们谁都不是那块料。”
“做人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句话我对很多人说过,更不知道说了多少回。”
“为什么要做正当生意?”
“做正当生意咱们就是纳税人,港府就会给咱们做靠山。”
“有了鬼佬的支持,咱们以后遇到对手,就不光只有动拳头这条路。”
一番长篇大论说得嗓子发干,和尚低头瞥见桌前的凉茶,端起茶杯仰头大口灌下几口,干涩的喉咙总算舒缓。
他放下茶杯,目光凌厉环视全场。
“你们跟我说,谁敢拍着胸口说,坐上那把椅子,能带着我们一直赚钱?”
“不要以为有字头这把枪握在手里,就觉得可以一直靠着暴力活下去。”
“指不定哪天,鬼佬看咱们不顺眼,直接把咱们连根拔了。”
“但是集团要是走正规化,就算鬼佬想动咱们,也得按照规矩来。”
大虾听得云里雾里,满脸困惑,忍不住开口。
“到底几个意思?我咋越听越犯晕?”
和尚看着场内好几个人皆是一脸懵懂的表情,他无奈重重叹了口气。
“唉~”
“玛德,都说到这种程度,还不明白。”
他懒得再绕弯子,直白交底。
“简单来说,就是集团正规化,把黑的那块洗白,洗不掉的直接切掉。”
“一个个的也不用争权夺利,直接雇人管理集团,咱们躲在幕后分红就成。”
“遇到事儿,咱们举手表决,票多说的算。”
直白通俗的解释一出,大虾顿时豁然开朗,忍不住嘟囔一句。
“你早这么说,我不就明白了。”
和尚看着这实打实的大老粗,只觉心累无奈。
“我踏马不掰开揉碎,就凭这几句话,你能心甘情愿退出管理集团的想法?”
大虾转念一想,捕捉到规则漏洞,盯着在场八人,认真发问。
“八个堂口,也就是八票,万一遇到五五开的局面,要怎么办”
见大虾终于问到点子上,和尚脸上终于露出笑意,转头看向主位。
“旺哥,你给个建议呗~”